書境
第105頁
“蛟洲的香本就是這樣的。”沈雲屏失笑,“我見你也不是聞不了香,我的車內和房中總是在燃香,也沒見你打噴嚏。”
“因為我喜歡那種清淡的味道,也可能是已經習慣了,”秦嵬道,“比如你常用的香。”
沈雲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我用的香比起這個要臭一些?”
“少爺!”秦嵬無奈道,“你老這麼說話,真的沒人願意跟你玩兒了。”
沈雲屏眼中本就是裝出的冷酷頓時消散,多出許多柔軟的笑意。
他踱步到桌旁坐下,將香爐推給衛四地:“換我帶的過來。”
衛四地很快將按沈雲屏喜好調配好的香料送上來,一同遞上的,還有一個剛送來的竹筒。
衛四地對竹筒的內容和來處隻字不提,只遞了過來後才道:“方才屠家下人前來,詢問晚上的宴少爺是否會去?又問忌口喜好一類的事情。”
沈雲屏邊用灰押平整小香爐內香灰邊道:“自然會去,人已到了,拿架子也拿夠了,再端著就純屬矯情。”
“是。”
“等入了夜,就照先前囑咐好的撒出去人手。”沈雲屏說話時全不耽誤手上的功夫,篆模置入平整了的香灰上,復又填上帶來的香粉。
離晚上且還有段時間,秦嵬左右也是出不去門,索性坐在了對側,饒有興致地看沈雲屏搗鼓這些精巧東西。
秦嵬這幾日已看他做這套流程許多次,但每次都還覺得奇妙。
沈雲屏則做得十分平穩,起篆時乾脆利索:“如果嘯山幫的生意沒有談成,那幫主等人現在去了什麼地方?我聽聞,嘯山幫那邊兒僅剩個副幫主坐鎮,幫主據說是在外辦事,連他的妻女都沒回來。”
“你認為被屠青殺了?”秦嵬盯著香灰上篆模留下的圖案。
“他就算要殺,至少也會留下對方妻小,畢竟還需要有人負責將他想要的東西低價賣給他。”沈雲屏點燃一根線香,復以線香去引燃香粉圖案的尾端,“如果沒有做成,那屠青必然是被什麼事情驚動,以至於不顧嘯山幫或許還有知道他情況的活口在世,倉惶逃回奉春臺。”
秦嵬“唔”了一聲,仍盯著香粉看。
這些問題都只是猜測,暫時不會得出什麼有用的結論。
沈雲屏也懶得讓秦嵬開口,這人有時還是閉著嘴可愛一些。
他將身旁的竹筒開啟,從裡倒出字條。
仍舊是蠅頭小字,他仔細看完,慢慢地疊好,放在火苗上燃盡,餘光卻留意著秦嵬的動作。
秦嵬斜倚在桌上用手撐著頭,看了他一眼。
見沈雲屏沒有說明字條上寫了什麼的意思,他好似也並不在意,只又垂下眼去看香爐裡的香粉。
沈雲屏將竹筒撂開,忽然問道:“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秦嵬笑了笑,“我喜歡這次的這個圖案。”
香爐之中,篆模將香粉固定成了一個線條簡單卻漂亮的翎羽的圖紋。
沈雲屏方才腦中在想事情,現在才注意到這一次用的模具並非以往的蓮花福字。
一縷青煙慢慢升騰,香粉翎羽靜靜燃燒。
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竟然也沒急著蓋上香爐的小蓋,也跟著看了起來,輕笑道:“我也很喜歡。”
秦嵬果然沒有再打噴嚏。
沈雲屏的目光從香灰上慢慢移開,落在秦嵬的臉上。
這人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沈雲屏方才看的竹筒裡寫了什麼,繚繞的煙霧從香爐中伸進他的眼裡,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沈雲屏早已在秦嵬面前連裝相都省了,轉著手上的玉扳指,將秦嵬當下酒菜一般仔細端詳。
卻見秦大俠的腦袋越來越向後縮,最後索性連香爐也不看了,側過頭,改去擦刀。
沈雲屏愣了愣,驚訝道:“你不好意思什麼?”
秦嵬耳聾地專注擦刀,就是不看他,拿個側臉對著他。
沈雲屏加重語氣:“你最好趁我還有好心情的時候,耳朵好使一些!”
半晌,秦嵬嘆了口氣:“一個說過喜歡你的臉的人這麼看著你,你也會不好意思。”
沈雲屏不說話了。
秦嵬又道:“尤其是當你後來發現,這個人騙你和騙小狗小貓一樣手到擒來,而你卻當真了,那你就會更不好意思了。”
沈雲屏的嘴角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了起來。
他將香爐的蓋子扣上:“小秦可沒有小狗小貓那樣可愛。”
這一次輪到秦嵬不說話了。
沈雲屏忽然又道:“但至少說你的臉很合我心意,這一句並非騙你。”
秦嵬摸了摸臉,轉頭去看沈雲屏。
沈樓主撂下這句,就又抽出書來翻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權當秦嵬不存在那樣看了起來。
兩人一個擦刀一個看書,各自思忖著自己那攤麻煩事。
太陽落了山,他倆的麻煩事就又重新匯聚到了一起。
屠家的宴席擺得非常大,或者說整個萬楓莊園有一大半都用來招待來客。
只要踏進這楓林中的莊園,你就可以隨意選擇一處擺了好酒好菜的地方坐下。
樹下,池邊,亭內,甚至可以端著酒菜,去房頂一邊賞月一邊玩樂。
絲竹遊戲之聲自傍晚開始,要到後半夜才將將散場,而明日此時又會重來。
海連潮自然不會去房頂喝酒,也不屑與旁人推杯換盞。
屠青喜歡他的講究,因為這樣才能顯得出他願意捧著他的講究。
所以沈雲屏和秦嵬進的是早已佈置好的宴客堂,蛟洲產的木料製成的數張桌案分別置於竹簾幔帳之後,桌上亦是蛟洲的菜品和好酒。
分席而坐,自然就沒有人可以看到海連潮臉上還未消退的疹子,屠青實在貼心。
秦嵬一路走來,已將四周情況盡收眼底。
萬楓莊園內燭火通明,他看得清楚,聽得也勉強夠用,低聲在沈雲屏耳畔道:“賓客嘈雜,只能聽出附近亦有輪班值守的屠家人,另外,賓客當中也有不少高手。”
“你我並未有跟人打起來的打算,急什麼。”沈雲屏不以為意,拽著他進了宴客堂。
屠青早已在內等候,正與幾個名門弟子笑談今日江湖傳聞,兩個小童一左一右地為他捏肩捶腿。
見沈秦二人進門,屠青揮退下人,笑容滿面地站起身:“海少爺,休息得可好?若有不習慣的地方,只管知會一聲查管事,他必會告訴我。”
查吳立在暗處,聞言笑著拱拱手。
“尚可。”沈雲屏懶散地答了一聲,卻並不坐屠青為他留好的上位,反倒在另一側把頭位置坐下。
坐在上位的人,即便有帷幔竹簾,也會被這宴客堂裡的人全面地看到,無論看清還是看不清,總會多看許多。
坐在側面,這宴客堂內至少會有一半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半邊身子。
沈雲屏心裡正盤算,屁股才剛坐穩,就感覺半邊兒身體被一重物倚靠過來,登時僵硬許多。
秦嵬沒戴帷帽,但仍以輕紗覆面,出門前還簡單地易了容,可謂做了萬全準備。
此刻卻忽然又跟火燒屁股一樣湊到了沈雲屏身邊,幾乎要把臉也貼在他的肩膀上!
他貼得比之前更緊,動作也更像個伴遊。
但秦嵬不是伴遊,沈雲屏也不是海連潮!
沈樓主面帶微笑,語氣如常地擠出幾個字:“你瘋了不成?你出門時有沒有淨手?你沒有沐浴!”
他幾乎以為秦嵬是在報復他剛才的調笑。
因為這對沈樓主來說的確算得上是一種打擊!
耳邊卻傳來秦嵬的苦笑,他說話的聲音幾乎只剩氣聲,溫溫地吹在沈雲屏的耳廓上:“這屋裡十張桌子,至少四張桌子後的人我認識,其中三張見過我,兩張甚至同我在捉月城喝過酒!”
沈雲屏不說話了。
他一把摟住了秦嵬的腰,用蠻力將他扭去了另一側好遮掩的地方,好像富貴少爺戲弄寶貝兒一般自在從容。
秦嵬差點被他勒吐,趕緊穩住身形跟著挪動,又聽沈雲屏和風細雨道:“我真想把十張桌子,全都摔在你的臉上。”
“哎,”秦嵬嘆道,“你剛才還說喜歡我的臉。”
沈雲屏微笑著將桌上一團點心塞進了他的嘴裡。
上位沒有坐人,屠青自然也不會去坐,轉道選在沈雲屏對面坐下,一抬頭就瞧見對面倆人抱作一團。
屠老爺再身經百戰,猝不及防地看到這一幕,也難免抽了抽嘴角:“海少爺對這位公子真是疼愛,想必這公子有許多過人之處,不知是哪裡最得少爺喜歡?”
沈雲屏溫聲道:“臉。”
秦嵬很想笑。
沈雲屏頓了頓,又道:“和他那雙眼。”
————————
回來了!!量大管飽的一章奉上!!!-3-
第44章
這世上從不缺漂亮的臉,也不缺明亮的眼睛。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