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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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世上永遠都很缺少能被海連潮喜歡的臉和眼睛。
所以幾乎在沈雲屏話音落下的同時,宴客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了他身旁的“伴遊”。
那伴遊靦腆羞澀地伏在海連潮肩頭,將臉埋在了對方肩上,一隻手還扯了扯海連潮的袖子。
這種過於小氣的姿態在伴遊這行當裡頗為少見,即便是有,多半也是為調情而裝出來的,但這位卻好像真情實感。
偏海連潮很吃這套,被他扯了袖子頓了頓,柔聲道:“你要是總這麼不習慣,我就日日都說給你聽,好叫你知道自己的好。”
十張桌子後的十個人,分別起了十層雞皮疙瘩。
包括說這話和聽這話的兩人。
秦嵬用手抓著沈雲屏的肩膀,幾乎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好端端你說什麼臉和眼睛,引得他們全來看我,你不如直接把我臉上的門簾扯下來!”
沈雲屏聽到“門簾”差點笑出聲,輕聲道:“順口就說出來了,他問得太急,我來不及編些假話。”
來不及編假話,那就是真話。
只是這真話並非是出自海連潮,而是沈雲屏。
秦嵬仍能感到周圍窺視一般的視線,只得繼續埋著頭,鼻腔中滿是沈雲屏慣用的香膏和方才屋中燃過的香交織的氣味。
他莫名地覺得有些窘迫。
自脫離街頭討食的乞兒生活後,秦嵬已經十幾年沒有過窘迫的感覺。
但此刻的窘迫與那時好像又有些不同。
沈雲屏又道:“況且左右他們都是要看的,還不如給個機會叫他們努力伸伸脖子,後頭才不會一直那麼好奇。”
果然如他所說,見倆人又膩歪起來,窺視的人也經不住這種折磨,不多一會兒就受不了地各自挪開。
秦嵬鬆了口氣兒,稍隔了一會兒,才略歪一些地坐著,目光隔著竹簾掃視屋內。
見查吳竟然還立在屠青身後,顯然是在奉春臺比較得用的人手,也或許是因屠青已對他知根知底,反倒放心。
查吳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時不時地瞥一下海連潮,他半隱在角落,眼神發直,心不在焉。
屠青喊了他兩次,他才聽到,急忙走上前。
屠青略有不滿,礙於客人都在並未發作,只道:“叫他們將熱好的淨手帕子擺上來。”繼而扭頭,對海連潮笑道,“海少爺,咱們開席?”
沈雲屏隨意地點了下頭,查吳便領命下去。
不多時,小童們便將擦手漱口的用具一一擺開。
跟著沈少爺混了這許多日子,秦大俠也已有了些飯前的講究。
但他還記得伴遊的身份,先將一份熱帕子拿給沈雲屏,自己才拿起另一份擦手。
秦嵬正思索這屋內幾個認識的武林中人的性格身份,就見沈雲屏用手指輕敲了一下桌案:“倒酒。”
“……”秦嵬苦笑起來,“連潮,你還用著外敷的藥,可以喝酒嗎?”
沈雲屏聽出他的無奈,心裡笑了八百回,面上卻扮著海連潮那副翻臉無情的模樣,劍眉倒豎:“難道要我說第二遍?”
秦嵬只好給他倒酒。
酒的香味很不錯,秦嵬還沒喝過蛟洲的酒,但伴遊絕不會在未經主人同意的情況下亂動。
所以他只好遺憾地看著沈雲屏喝酒。
有竹簾遮掩,沈雲屏也能稍微撩開一些面紗,自下頭將酒杯遞到唇畔,輕抿一口,又故作難受道:“哎,我知道,在我之前你見過許多人,是不是也時常給別人這樣倒酒?”
外人只當海連潮在拈酸吃醋地找茬——有時候拈酸吃醋也是一種情趣,而且是可以在外人面前盡情展示的情趣。
但秦嵬卻明白沈雲屏這話裡的調侃。
這並非海連潮在問伴遊,而是沈樓主在問小刀鬼,問他有沒有這樣眼巴巴地倒了酒之後,自己卻喝不上一口。
秦嵬抓著沈雲屏的胳膊晃了晃,做作地輕聲說:“我已不記得見你之前的那些人了,你雖然是個混蛋,但我也只喜歡你這個混蛋,自然也只給你倒酒。”
其他九張桌子後的人沉默地放下了杯盞筷子。
因為實在是咽不下去!
沈雲屏非常艱難地嚥下一口酒:“你、咳,你也喝。”
秦嵬凱旋而歸,當即將自己做得醜事拋諸腦後,自在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甚至還舉起來主動跟沈雲屏碰了碰杯。
他半張臉被黑色輕紗遮掩,只一雙原本和刀鋒似的眼帶著惹人哭笑不得的笑意。
沈雲屏後脖頸上的雞皮疙瘩在看到這個笑時撫平了許多,只剩下被報復之後的無奈。
那邊屠青遙遙舉杯:“不知是否對海少爺口味?”
“很不錯,”沈雲屏嘆了口氣,“這一路我喝了許多酒,但只有今夜的味道最好。”
屠青笑道:“那就好,我想您在路上也一定想念蛟洲的味道。”
沈雲屏餘光掃過席上其他人,見有不少躍躍欲試地參與話題,也樂意丟擲一個話頭:“方才各位聊得正好,卻因我進來而停下,實在過意不去。”
“海少爺客氣,咱們不過說些近日江湖上的閒話。”一生著連眉的男人立即道,“都是些有的沒的,這幾日亂得很,才多說了些。”
秦嵬在沈雲屏耳邊道:“百丈幫副幫主,宋長。在正盟頗有些臉面,和我在捉月城喝過酒。”
沈雲屏也有耳聞,略點了下頭,嘴上卻道:“我在路上訊息不暢,不知又出了什麼亂子?”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依舊散漫。
因為海連潮不需要在意其他人聽不聽得清楚,別人自會為了聽他說話而閉上嘴巴。
另有一道女聲答道:“如今武林上的訊息,左不過都事關小刀鬼那茬,說了些渡風城那邊傳來的訊息,還提起雷夫人時隔數年踏進正盟議事閣,只可惜我趕不回捉月城,不然還能見一見。”
“碧血閣閣主,苗真,聚雲山莊小宴上跟我打過交道,”秦嵬小聲道,“很欽佩雷夫人,但因雷夫人近些年不問江湖事,所以一直不得見。”
沈雲屏不動聲色地聽著:“議事閣重開,真是因對當年楓山之事存疑?”
“自然是真的,自雷夫人將當年楓山中曾有三把恨罪鞭流出的事情告知各方後,現在黑白兩道眾說紛紜,對野豬林一戰各有看法。”一個瘦猴似的男人對沈雲屏舉了舉杯。
秦嵬小聲道:“闊廣莊的候纖,我在捉月城一世家子弟的酒宴上同他喝過酒。”
沈雲屏低聲道:“也不過是見過一回、喝過幾杯,你如今遮著臉還易了容,他們未必認得出你,怎麼還像小雞崽兒一樣粘著我?”
“因為他們必定對我記憶深刻。”秦嵬苦笑道。
沈雲屏對他語氣表情的瞭解,已到了他撅起腚就知道要放什麼屁的程度:“你將他們全得罪了一遍?!”
秦嵬“羞澀”地推了他一把:“噓。”
沈雲屏寧可他現在就把自己推出門去,好方便他立刻拔腿走人。
他惡狠狠地瞪了秦嵬一回,卻坐得直了一些,好將人給擋得更多。
沈雲屏道:“難道當年的事情真有蹊蹺?”
屠青已喝了一杯酒,聞言介面:“倒也不是,正盟五派現在也並未有統一的說法。”
“哦?”
“公孫世家自然是要追查到底的,”苗真揚聲道,“雷夫人眼裡不揉沙,公孫老家主死得冤枉,怎可能輕易含煳過去?”
屠青道:“不錯,雷夫人的確這麼說。”
宋長道:“止風堡好像並不同意,佟堡主本就一直在追查小刀鬼下落,他是看著段二長大的,事發後險些也暈過去,必定會覺得還是眼下的事情要緊。”
“正是,”屠青嘆道,“止風堡認為即便當年楓山之事存疑,但當務之急還是捉拿秦嵬和沈雲屏。”
候纖嘿嘿笑道:“那鎮山劍派應當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怎樣都行,但怎樣都不行啦?”
屠青委婉道:“鎮山劍派保持中立,他們掌門年輕些,自然話也就少些。”
沈雲屏問道:“那其餘的呢?”
“明劍門的池姑娘數日前已離開捉月城,要回門中操辦池老盟主祭日,臨走時已說明,聚雲山莊的意思,就是明劍門的意思。”
“那聚雲山莊是什麼意思?”
屠青嘆了口氣:“聚雲山莊焦頭爛額,段大公子與段盟主私下似乎也討論過。得知當年野豬林一事有疑點,段老爺子險些落淚,直言自己失職,沒能更仔細地調查,悔恨得厲害。”
在座眾人紛紛感嘆。
沈雲屏等這幫人感嘆完,這才又慢悠悠地丟擲下一個問題:“海家對武林上的事情一向不怎麼摻和,不知各位是如何看?也好叫我去捉月城時,不至於說岔了嘴。”
五大門派世家都沒能有個統一意見,十張桌子就更不可能有個結果。
其餘幾人爭論半晌,沈雲屏聽得索然無味,瞧見屠青始終只笑著左右附和,心中冷笑,語氣卻如常:“屠家主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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