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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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沈雲屏赴宴的原因。
他會將屠青等人的注意牢牢釘死在練武場,以便保證直到入夜前,屠老爺都不會有空去轉轉祠堂。
屠青自然不知道沈少爺的心思,只知道海少爺終於肯給面子來品茶。
喝茶總是要張口的,而只要張口,話自然就可以說開。
屠老爺帶著這種信心,命人將殺氣騰騰的練武場重新裝扮,不僅支起了一片遮陽的簡易竹棚,甚至布好了竹簾帷幔。
帷幔卻與先前不同。
這次搭在竹棚上的紗輕薄如蟬翼,淡雅的青色之上繡以楓林雲紋,風吹紗動,如雲海翻飛。
這顯然是為先前海連潮“黑紗楓海”的主意捧場,連夜趕製出了一批,好顯得將海連潮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上。
沈雲屏和秦嵬還未走近,就已瞧見這帷幔。
秦嵬只瞧了一眼,就笑起來,卻覺得五指被人一捏,沈雲屏的指甲颳著他指腹的傷疤,不鹹不淡道:“心肝兒,主人心情不好的時候,伴遊難道能笑起來?”
於是秦嵬的笑只好變成苦笑:“可能是因為連潮的心情不好,我才更要笑一笑,你既然喜歡我的臉,最好能看到我笑就高興。”
“那你笑什麼?”
“我笑屠老爺正在努力地拍你的馬屁,”秦嵬嘆道,“卻不知道你的馬屁真是好難拍!”
沈雲屏的臉上照舊覆著面紗,聞言瞪他一眼,秦嵬無辜地低下頭去,故作親暱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沈樓主努力維持著身形,才沒被他撞得晃動起來。
屠老爺的確在拍馬屁,他似乎全不記得海連潮前日離席時的冷淡,臉上依舊帶著親切的笑容。
這笑容甚至因為已經習慣看到兩個膩歪在一起的大男人而更加嫻熟。
他已在練武場等了有一會兒,並不介意海連潮姍姍來遲,熱情招唿:“海少爺,今日身子如何?怕您曬著,我特讓人將此地略作裝飾,您看怎樣?”
沈雲屏不緊不慢地走著,聞言抬眼懶散地掃一回:“這幔帳還算風雅,是比著我臉上的面紗挑的?”
屠青見他果然注意到,眸中略帶得色:“正是,既是要海少爺用,自然要挑最好的。”
不料海連潮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用的紗,與拿去搭棚子用的一樣?”
屠青臉色微變:“屠某並非此意——”
“還是說,你要別人覺得,我用的紗連去搭棚子都不配?”海連潮的聲音並不多大,只聽得人心頭髮沉。
秦嵬頭一次覺得屠青的名字起得十分貼切,因為屠老爺此刻的臉色,青得像是吃了三個月的醬瓜!
無論是誰,憑著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滾打的本事混到他這個年紀,又賺下如此家業,都不會喜歡被一個毛頭小子這樣下面子。
屠老爺臉上的笑變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蒼白。
他笑不出來的時候,沈雲屏反倒笑了,好似方才打臉的話絕非出自他口,溫和道:“玩笑一句,何必生氣?”
屠青扯著嘴角:“不敢。”
“畢竟是要做去聽浪城的買賣,總是要多說幾句。”沈雲屏好像忽然變得心情不錯起來,喜怒無常的模樣令人咂舌,一面將“心肝兒”鬢角髮絲撩去耳後,一面道,“屠家主,你覺得什麼樣的東西最值錢?”
屠青聽到聽浪城,意識到海連潮已許諾了這條渠道,表情頓時有所緩和:“自然是最好的東西。”
“錯,”沈雲屏悠閒地走起來,“是得不到的東西。”
屠青一愣,原本緊繃的肩頸慢慢鬆弛,也跟著走向前去。
雖說只是小宴,但屠青也下了功夫,數張小桌呈“八”字排開,桌與桌之間放下竹簾。
沈雲屏道:“昂貴的東西之所以昂貴,是因為稀少,搶破頭才能證明價值,因此會有人一擲千金買一小塊面紗,如果它已多到可以掛在外頭風吹日曬、充作幔帳,那就連半兩銀子都不值。”
屠青的臉色已在這幾步之間由青轉紅,任誰看到他臉上的紅潤,都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必然十分舒暢。
“海少爺放心,這幔帳只會用這一次,日後,屠家的綢緞輕紗鋪,連同一種顏色的紗都只會一年賣一次。”屠青微笑道,“請,請上座,綵鳳班的表演再精彩不過!”
竹簾小桌之後的賓客們早已聽到二人交談,此刻才好各自走出來,對海連潮笑著抱拳打招唿。
秦嵬打眼一掃,果然沒見到候纖身影,知道他應當一早就離開了奉春臺,心中略定,隨著沈雲屏一道落座。
聽得屠青也在另一側坐下,還囑咐一直跟著的查吳:“讓人安排好外頭的戲班子,再將蛟州的酒備好,海少爺想喝時便端上來。”
為不顯得厚此薄彼,屠青還從奉春臺請了兩個小戲班,招待沒能進到練武場的客人。
秦嵬和沈雲屏來時的路上就已聽得戲聲喝彩,動靜不小,必定會傳到祠堂那邊兒去。
而莊園裡越亂,沈雲屏的人也更方便配合秦嵬行事,製造出足夠令祠堂外看守之人同時分神的亂子。
秦嵬忽然嘆了口氣兒。
沈雲屏立即將他這口氣兒接住,以海連潮的語氣不耐煩道:“不過是在屋裡說你兩句,便如此矯情,做這怪模樣給誰看?”
他的聲音並不刻意遮掩,屠青聽得一清二楚,意識到這少爺今天格外陰晴不定,連掛在身上的“寶貝兒”都遭了罵,立即識趣兒地轉了頭,讓人去告訴綵鳳班開場。
沈雲屏做完戲,又敷衍完屠青,這才小聲問秦嵬:“你的狗嘴裡又兜不住什麼話了?”
秦嵬小聲道:“少爺何必這麼兇,我只是忽然發現,自己這輩子都賺不到屠老爺那樣大的家業了。”
“哦?”
“因為在你找茬的第一句說出來之後,我一定就已經拍拍屁股走人了。”秦嵬道,“我雖然拍不明白你的馬屁,但至少還可以拍自己的屁股。”
沈雲屏微笑道:“如果他有你的腦子,雖不會像你這樣討我喜歡,但至少不會惹我討厭。”
秦嵬已很習慣倚在他身上了,偷偷將沈樓主當做墊子。
只是語氣還要裝作恭敬:“我現在知道,少爺還是很喜歡我的。”
沈雲屏一挑眉。
“因為你已經快把我指腹的老疤給摳爛了!”秦嵬忍無可忍,小聲提醒,“自剛才開始,你的手勁兒就大得嚇人,我就算有十個手指也不夠你玩兒的。能有什麼事情讓你如此急躁?”
沈雲屏極少有情緒流露的時候,即便是有,多半也是故意做出要人看到。
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的感覺和秦嵬頭回發現沈雲屏在扼制情緒時會微微蜷起五指一樣,都是種下意識的小動作。
只是這個動作害慘了秦大俠的指頭。
沈雲屏的手勁兒應該去摳木墩子,而不是他要拿刀的手!
偏偏當時並非說出口的好時候,所以秦嵬只能硬著頭皮任由沈雲屏欺負自己的指頭。
也因為捱了這一頓欺負,秦嵬才從這小小的動作裡感覺到沈雲屏難以察覺的急躁。
沈樓主似乎也是頭次發現自己竟然還有這毛病。
更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已很習慣擺弄秦嵬好似從刀山上滾下來的手。
一個刀客被人這麼擺弄拿刀的手,總會有些尷尬。
而一個如此擺弄刀客的手的人,卻總會有種撫摸勐獸尖牙的悸動。
沈雲屏不動聲色地鬆開手,另一隻手則快速地撓了下側臉:“我並不急躁。”
“那為什麼要跟我的手指頭過不去?”秦嵬瞧見自己拇指指腹被摳得泛起紅,“我以為自己的繭子已經夠厚了,沒想到你的力氣更大!”
沈雲屏本該尷尬,聞言卻忍俊不禁。
他並不怕別人聽到自己在笑,因為海連潮本就是個陰晴不定的人,不會有人發現笑的是沈雲屏。
他已習慣了套在一個殼子裡,尋找一些縫隙讓自己的感情稍微透口氣兒。
“我只是攥著你的手的時候走了神。”沈雲屏輕聲道,“因為我偶爾會想,世上用刀的人,會不會都有這樣的一雙手。”
秦嵬自他的話中聽出一些悵然,微微一愣,還要追問,卻聽一聲鑼響——
習武場上數枚彈丸炸開,比鞭炮的煙更濃更重的彩煙登時湧出。
煙霧散去,場地中已無端多出穿著雜耍戲服、喜氣洋洋的數名綵鳳班弟子。
戲已開場了!
秦嵬的話暫時嚥了下去,沈雲屏顯然也無意繼續,因為屠青已隔著竹簾,同他介紹起綵鳳班的節目和表演。
雜耍和武功不同,它並非為了殺人,而是為了取悅人。
所以它更花哨繁複,變幻莫測。
秦嵬少有能如此悠閒地看雜耍的時候,他自拿起刀,就再沒有看這些東西的心情,而年少時的熊瞎子,連能看這些的眼睛都沒有。
但那時他還有朋友。
他的三個朋友硬拖著他去看雜耍,路過小石城的雜耍班大多普通尋常,但仍能讓沉默寡言的強磨盤鼓掌歡唿,讓本就話多的飯桶嗷嗷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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