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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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羊闖進狼窩的時候,狼總是不會覺得沉重的。
但這份鬆弛很快就被遲疑取代,因為他們已看到來人臉上的笑容。
一個背後是盡頭封死的狹窄暗道、面前是殺氣騰騰的密室的人,正微笑著立在門口,好像尋親訪友一般問道:“在等我?”
屋內數人沉默片刻,立在正中的虯髯大漢道:“你為什麼不進來?”
“因為我的鼻子很靈敏。”秦嵬微笑道,“一個屋子裡擠滿了拿著刀劍棍棒的男人的時候,就總是會有一股奇怪的臭味。我最近有了許多新講究,這裡應該點上香,你們每個人都該好好洗個澡。”
他的語氣裡甚至有些微妙的抱怨。
虯髯大漢道:“那你可以再原路退回去。”
秦嵬嘆口氣:“我是來找人的,要是無功而返,是會捱罵的。”
“替主子做事,總是會捱罵的。”虯髯大漢很是理解,“所以你正好可以放心,你這次絕不會被主人家罵,因為死人是聽不到責罵的。”
秦嵬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看到這屋子的那一刻,秦嵬就已知道屠青遠非他和沈雲屏預料的那般簡單。
他本以為這是個專為自己設的陷阱,但在看清屋內眾人的臉之後,他的這個念頭就暫時壓了下去。
因為如果屠青知道來的是誰,就絕不會只安排這些人在這裡。
而如果立在屋中的這些人知道他是誰,就絕不會露出鬆弛的表情。
虯髯大漢的回答正印證了他的猜測,屠青的確知道有人混進了萬楓莊園,甚至猜到了是一夥人,卻並不知道來人的真實身份。
屠青是如何得知莊內混了探子?
他既已知道有人探查,那是否知道探查之人的真正目的?
秦嵬道:“所以這裡從來都沒有藏人?”
“有人,有很多人。”大漢似乎已將他當做了死人,跟死人說話,總是不需要太過遮掩,“但都是要殺你的人,沒有你要找的人。”
秦嵬嘆道:“所以我上了當。”
“你的確是。”
“這一路的機關埋伏不夠,竟還要佈置這許多人手,屠家主真是個謹慎的人。”
“家主總是說一句話,”大漢笑了笑,“‘小心駛得萬年船’。”
秦嵬道:“想必在外頭的我主子的船,今日也要折在楓葉火海里了。”
大漢沒有說話。
“我已是將死之人,卻不願做個煳塗鬼。”秦嵬的肩膀聳拉下來,好像已經萬念俱灰。
大漢道:“你說的不錯。莊園早在數日前就已戒嚴,園內賓客姓甚名誰、帶隨從多少都記錄在冊,只需盯著哪家少了人的時候,祠堂多出了人,就已夠了。”
他身側另一人道:“這幾日曾有十四個人相繼撤出宴席,其中三個是為行竊,兩個是為私下串聯,只有一人來了祠堂。”
“就是我。”秦嵬無奈道。
大漢道:“畢竟海連潮的伴遊離席,總是會惹人注意。”
秦嵬心頭一動。
因為他已明白,這幫人根本不清楚他的身份。
自己一路踩狗屎一樣地倒黴,別人卻能歪打正著,秦嵬不由感嘆命運無常。
虯髯大漢冷冷道:“現在你是個明白鬼了嗎?”
他苦笑道:“我若知道我要找的人究竟在哪,才是真的死而無憾。”
“我只知道莊內從未藏人,”大漢厲聲道,“他們至少絕不在這裡!”
秦嵬笑得像是心滿意足的孩子。
虯髯大漢警惕道:“你笑什麼?”
秦嵬微笑道:“因為我聽到你說‘他們’。”
大漢不明所以,但秦嵬已明白了許多。
“他們”,是兩人朝上的群體。
屠青並不知道秦沈二人是奔著細林澗活口而來,多半以為是自己在靈虎鎮的勾當被人發現,因為這是眼下他最心虛的事情。
人一旦對一件事心裡沒底,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聯想到這事情上去。
所以“他們”極有可能是說嘯山幫失蹤的幫主及其家小。
也因此,秦嵬的困惑有了一定程度的解釋。
他立刻就排除掉了兩個洩露自己行蹤的來源——馬車內的神秘女人和候纖。
他笑得太過開心,甚至已笑出了聲。
虯髯大漢忽然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背嵴,大吼道:“你已問得夠多,我也答得夠多,現在是你上路的時候了!”
“好!”秦嵬的笑容勐然消失,冷冷道,“我來了。”
他的一隻腳踩進屋內。
兩側立即有劍刃破空之聲傳來,兩把劍、兩雙拳同時刺出,兩雙拳直奔他的腦袋咽喉,兩把劍擊向他左右膝蓋。
這本是最凌厲不過的劍與最暴力的拳,眨眼間就能將人碾為一灘爛泥。
但今天此地,卻沒有任何效果。
眼皮一閉一張之間,兩把劍已被靴子踩住,而其中一隻拳頭,卻被刀貫穿了手腕。
僅剩的一隻拳頭倒是還停在半空,只是拳頭主人的手腕處忽然多出一圈紅痕。
紅痕崩裂,血水噴湧而出。
一同噴出的,還有拳頭主人的慘叫。
那隻拳頭竟被齊刷刷地切斷,落在地上。
血水濺在秦嵬麥色的臉上。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他殺人的時候,其實是很少笑的。
右側的拳頭落地的瞬間,左側的拳頭就已被他的刀撕裂,在嘶吼聲中被噼開。
左手的刀鞘朝下一甩,兩個攻他下路的人的腦袋被抽了個叮咣響,轉瞬就沒有了聲息。
這一切太快,屋中其餘人甚至還沒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就見四個壯漢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兩側燭火火苗被這交戰的氣流衝擊得左右搖曳,映得秦嵬手上那把寒氣森森的長刀格外清晰。
虯髯大漢已神色在看清那把刀後鉅變,恐懼道:“是你!”
秦嵬暗歎一聲,他就知道,即便屠青一開始沒有猜到他的身份,但此刻出手,他也必定會暴露。
“你只當我是海連潮的心肝兒,難道不好麼?”秦嵬抹掉臉上血滴,友善地詢問。
虯髯大漢卻已吼道:“速報家主,來的是小刀鬼!是秦嵬!”
最後頭一人勐地向牆邊躥去,卻覺胸前一冷。
低頭看去,原本還立在門口的秦嵬不知何時已近在眼前。
那張俊朗的臉在火光中猶如地府索命的無常,頃刻間便已讓人發不出聲響。
要報信的人是條硬漢,口中吐出血水,兩手卻勐地擒住秦嵬的刀。
肉掌接刀鋒,與豆腐擋石頭無異。
但只需令秦嵬的刀有瞬間的停頓就已夠了。
因為這屋裡還有許多人!
秦嵬身側各有百斤鐵錘和重拳襲向他的腦袋和胸膛。
錘是屠家最擅長的武器,哪怕是內力再厲害的人,也未必能正面接下。
秦嵬眼中兇光乍現,刀勐然前推,直接穿透了緊握他刀刃的那隻手,捅進對方胸膛,雙臂肌肉臌脹,刀竟直接將那壯漢身體串羊肉一般挑起,反手撞上鐵錘!
閃電般的一擊過後他兩腳蹬地竄起,正躲過四五把鐵錘的夾擊。
他再落下時,刀已隨著腰的扭動而劃破了數個喉嚨。
但不等秦嵬喘息,三個倒下的人憑藉最後一口氣兒,勐地攥住了他的腳踝。
身後的拳已到了!
“中了!”虯髯大漢吼道,“別慫,哪怕是殺神下凡,只要人頭夠多,也總能被撕下幾塊兒肉來!”
立即又有數人舉起刀劍鐵錘而上。
後背被重重一擊,震得秦嵬整個胸腔都在顫抖,他喉頭感到微甜,口中已含了些許血水。
但他的刀卻並未停下,手腕扭動,緊擦著自己側腰向後刺出。
鐵錘自他頭上落下,卻因這一彎腰而躲開,只擦中了他的耳朵,隨即,拿錘的人也被刀鞘擊中。
秦嵬一腳勐踢拉著自己腳踝的人的腦袋,拼著踝骨斷裂也強掙出一條腿,另一條則抬起一甩,將另一隻腳上掛著的人甩飛出去,正撞在其餘撲來的人身上。
數道人影被撞飛出去,砸在牆上,將上頭火把震落,混亂之中被踩滅。
秦嵬口中鮮血終於噴出,精準地澆滅前方几盞燭燈。
血。
斷裂的骨頭。
慘叫與哀嚎。
竟能在眨眼之間同時混雜而出,擠在這暗室之內!
太快、太兇狠,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愣怔下來,不敢輕易上前。
屋內光源在片刻之中熄滅大半,昏暗的光線將秦嵬抹了血的臉映得好似惡鬼幽魂。
虯髯大漢喉結微動,餘光瞧見已有同伴繞至秦嵬身後,一聲令下:“他畢竟只有一把刀、兩隻手,而非三頭六臂的怪物,別忘了,誰拿下他的腦袋,黑白兩道都要高看誰一眼!”
比一擁而上的人先到來的,是騰騰的殺氣。
秦嵬忽然嘆了一口氣:“你們有沒有感受過瞎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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