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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虯髯大漢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見秦嵬已飛身而起——
最後的幾處燭燈火把在慘叫聲中熄滅。
整個密室瞬間成了個漆黑的牢籠!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是明眼人最大的恐懼。
一旦光線昏暗,秦嵬遠不如人的視力會成為他最大的短板。
但如果所有人都成了瞎子,那原本的瞎子就會成為黑暗中的“明眼人”!
瞬間籠罩而下的黑暗令屋中眾人陷入慌亂,而隨即傳來的痛唿和血腥味,則讓慌亂變為了驚懼。
秦嵬的眼前漆黑一片,腦子裡卻清明異常——
因驚恐而產生的粗重唿吸、唿喚同伴的驚慌叫聲、尋求光源的求助聲。
汗臭味、鐵錘上散發的鐵的氣味、血腥味、張口時宿醉的人才有的酒臭味。
他在黑暗中“看”得到一個個人,或者說是一頭頭被矇住了眼的待宰羔羊!
刀在黑暗中沒有反光,所以胸腔被捅穿的時候,許多人會覺得自己是被黑暗擊穿。
終於有人擦亮了火摺子,黑暗中一點火光迸現,成了他人生裡倒數第二眼看到的景象。
下一眼就是穿過光亮刺來的刀鋒。
火光出現便消失,其餘人意識到,在這黑暗中,光亮才是錯的。
但唿吸、聲音、氣味都是錯的。
直到虯髯大漢倒下時,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過片刻功夫,這裡只剩下黑暗和死寂。
半晌,一豆燭火亮起。
映照出秦嵬帶著血滴的面龐,沒有表情,眼神比手裡的刀還要冷。
他甩掉刀上血珠,舉著蠟燭繞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人,疾步走向房間東南角。
果然瞧見那邊牆壁上出現一個四方黑洞,其中兩三根繩索還在輕輕晃動。
方才黑暗之中聽到的機簧觸動聲不是錯覺。
秦嵬嘆了一口氣兒,這東西應該和那個送飯口一樣,是用以傳遞東西的。
能讓暗室之中的人在危難之際也要拼死送出的東西是什麼,秦嵬用腳也猜的出來——是來人的真實身份。
自己的身份遲早都要暴露,秦嵬原本是賭了兩把。
一把是賭這屋內一定還有一條出去的暗道,因為這幫人身上雖有氣味,卻絕非悶在屋中許久的那種味道。
其次,暗室雖大,卻只一間屋子。他們是人,人總是要吃飯排洩。
但屋中卻並未見恭桶夜壺一類物品,說明這幫人時常會離開暗室,去外頭解決問題。
而且他們絕對不會走祠堂那個通道。
因為屠青既然要讓人注意到祠堂不對,就已做好了祠堂被監視的準備,必不可能讓人發現有許多人在祠堂內進出。
所以一定會有另一條路。
既有了這個猜測,秦嵬的第二賭,就賭驚懼之下,這幫弟子至少會有一個忍耐不住,開啟機關逃命。
卻沒想死到臨頭,屠青安排在此的人裡竟沒一個肯逃走。
本還想留下幾個活口,但黑暗中不好把控,這幫人之間甚至因慌亂而互相誤殺,現在竟沒一個清醒的。
比起屠家弟子,這幫人倒更像是專業的殺手或死士。
屠青能有這麼多人手可用?
秦嵬藉著燭火四處觀瞧,這一次卻沒有發現任何機關。
原路返回的暗道已被封死,前路無門,任誰發現自己可能被關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密室裡,都會感到恐懼與絕望。
但秦嵬只是在暗室內踱了幾步,吹滅了手裡的蠟燭。
他既不恐懼,也不絕望。
因為他是個有用的人。
或者說,他是個還有利用價值的人,屠青或許會讓他痛苦、讓他備受折磨,但絕不會讓他死。
畢竟拿死秦嵬的腦袋交差,還是沒有活捉小刀鬼的價值要高。
屠老爺會怎麼選,秦嵬猜的出來。
但他必須盡快出去——因為比起他,沈雲屏會更危險。
他的身份暴露,立即就會牽連帶他混進來的“海連潮”,再加上還有查吳這個八方樓的叛徒,屠青遲早都會發覺海少爺實則是沈少爺。
秦嵬立在黑暗中靜靜地思考,因為急躁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他雖不知道屠青是從何得知有人混進萬楓莊園,但卻已排除掉了兩人。
第一,絕不可能是候纖。
這並非是因為單純的信任,而是因為如果是候纖,那屠青會直接知道秦嵬的身份,備下的後招手段也一定遠不止一條密道、一暗室的殺手。
第二,銅雀城外馬車內的神秘女人。
最初來奉春臺,就是因為此人所給的情報。
且這女人不僅知道秦嵬和沈雲屏的行蹤,還知道二人裝扮的身份,這江湖上再沒有比她在這件事上知道的更多的人在了。
但這也就是矛盾的地方。
如果是她告知屠青,那屠青根本連做戲都沒有必要,在海家的馬車踩進奉春臺地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可以下手了。
再加上沈雲屏對她相當信任。
秦大俠很為難地嘆了口氣兒。
他對沈雲屏也有超乎尋常的信任,所以秦嵬排除了她的同時,也排除了第三個人,查吳。
此人雖是八方樓的叛徒,但應當只知道有八方樓的探子來到奉春臺。
在沈雲屏的謹慎處理下,他並不知道來的人是沈雲屏,更不知道百靈鳥來此是為了查詢細林澗的活口。
他極可能只將樓中人在奉春臺出現的事情告知屠青,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秦嵬思索一番,得出結論。
屠青從某人處得知有人混進了萬楓莊園,結合時間推斷,他將混進來的人的身份和查吳的訊息關聯,認定有百靈鳥、或至少是類似的人為查與他有關的事情而來。
近幾年屠家都過得順風順水,唯一讓屠老爺覺得沒有處理好的髒事,就只剩靈虎鎮嘯山幫這一條,更何況此事現在已被人認定與段二之死有關。
屠青無法確認莊園內的客人們到底哪個是探子,為自保,才設下這麼個套子,守株待兔。
這一招著實奏效,因為秦嵬細想一回,還是覺得自己必定會踩進這個陷阱。
想必沈雲屏也是一樣。
秦嵬慢慢坐了下來,就坐在地上。
他不管地上是不是骯髒有血,畢竟此刻也不會有沈樓主指責他這些邋遢的習慣。
秦嵬嘆道:“你最好能靠你的腦子活下來,或者至少活到我出去的時候。”
這是他唯一能對沈雲屏說的話了。
他在黑暗中撫摸著自己的刀,就像小時候在黑暗中摸索自己那根木棍一樣。
那時候謝翎總喜歡跟他玩兒一個別人眼裡有些缺德的遊戲。
謝翎會悄無聲息地靠近他,然後立在他附近某處,要他來猜位置和方向。
因為謝翎總是相信熊瞎子找得到他。
即便謝翎一直都搞不懂熊瞎子是如何做到的,但熊瞎子總不會讓他失望。
秦嵬在黑暗中想起這些事,唇畔多出些許笑意。
其實這很簡單,但也很艱難。
簡單就簡單在,對一個瞎子來說,任何氣味、唿吸都很明顯,而只要瞎子們靜下心努力去感受,甚至可以感覺到走動時最輕微的氣流。
艱難則艱難在,這件事本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天賦。
秦嵬在黑暗中靜靜地等著。
就像他在等謝翎靠近,等他選好站著不動的地方。
他又變回了熊瞎子,屋內有火堆點燃時的氣體流動之感,有強磨盤和飯桶走動的聲音,有破窗外漏進來的風——
但他要找的只有謝翎。
一陣如同唿氣般微弱的氣流擦過鼻尖。
秦嵬屏住氣息,極其艱難又緩慢地追蹤著那個感覺。
就好像真有謝翎在黑暗中等他走過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幾回,又茫然無措地保持一個姿勢感受稍縱即逝的氣流許久,秦嵬的手指終於在他進門前短暫停留過的暗道的一側牆壁上摸到了一處縫隙——
再隱秘的機關,也很難做到嚴絲合縫,那是一扇小門的門縫。
秦嵬閉著眼笑起來。
真是狡猾,難怪他並未在暗室內發現出去的破綻。
因為屠青知道,絕不會有人在經歷了暗道的死裡逃生、見識過遍佈的機關後,還有勇氣重新走回暗道裡。
但秦嵬不一樣。
他是變回了熊瞎子,摸著謝翎的方向走來的。
*
沈雲屏第一次見到屠青的手。
或者說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攆走了惹人心煩的伴遊,海連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爺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時機,趁機與海連潮聊起未來的生意。
聊到興頭上,茶已經難以滿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來,屠青微微挑起竹簾,爽朗地笑著要同海連潮碰杯。
沈雲屏就是在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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