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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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怒道:“屠家主這是何意,我是來吃茶的,不是來吃絆子的!”
屠青撩開竹簾幔帳,疾步走出:“諸位不必驚慌,此舉非是對來此的客人無禮,只因園內混進只老鼠,屠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拔劍出鞘的宋長聞言更是不滿:“抓只耗子,要動用如此陣仗?”
見眾人劍拔弩張,屠青嘆了口氣兒:“打擾諸位雅興,只因這老鼠不同尋常。”
“哦?”
“這老鼠,會用刀!”屠青厲聲道,“且有名有姓,姓秦名嵬!”
此名一出,場內氣氛陡然一變,眾人登時驚唿出聲,互相交換眼神。
唯有沈雲屏仍舊慢悠悠地仰著頭,掃視牆頭屋頂的一排排勁弩。
這分明是個任誰都覺得死到臨頭的場景,但沈雲屏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此刻竟仍有笑意。
他一想到秦嵬被比作會用刀的耗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秦大俠以往是威名遠揚,後來是惡名沼渣,沒想到現在倒真成了過街老鼠。
但哪怕是耗子,只要他手裡還有刀,就仍能僅靠姓名就令人膽寒!
宋長大驚失色,手裡的劍也顧不得,急急走出:“你怎麼能讓這等惡徒混進萬楓莊園?”
“自小刀鬼逃出渡風城就再無訊息,都說他已被段若鋒傷及要害,活不成了,怎麼竟出現在這裡?”
見屠青神色尋常,宋長不免大聲提醒:“此人厲害得很,刀法頗有些詭異古怪,當年輸給他……絕不可掉以輕心,他現在何處?咱們一道將其拿下,交給正盟為好!”
眾人齊聲附和,眉宇間頗有不安。
沈雲屏冷眼掃去,見在座之人大半對宋長這以多欺少的提議頗為贊同,但仍有少數面露不屑。
屠青自然也將這些反應盡收眼底,微笑道:“諸位放心,我早做準備,已將秦嵬拿下。”
斜刺裡傳來一道冷冷的女聲:“那屠家主是早知有人混進來,既如此,何不早些動手,或好言告知,非要將我等置於險地!”
眾人循聲看去,見苗真方才自斟自飲,已有醉意,說話也比平日難聽。
屠青面露愧色,好言好語道:“苗閣主息怒,此事的確是我做得不夠漂亮。”
苗真冷哼一聲。
屠青道:“我收到的訊息中,只告知有人趁亂混進園內,身份偽裝一概不明。我既不願懷疑在座諸位,又不想壞了諸位的心情,只好設了個局,引其上鉤。”
這解釋還算合理,苗真沒再計較,只又道:“你既然連小刀鬼都已抓到,那還用弓弩指著我的腦袋做什麼?”
此言立即得到數人附和,要屠青立即撤去四周人手。
屠青一面安撫一面嘆道:“因為我雖扣下了小刀鬼本人,卻還沒扣下助他進來的幫手!”
“他難道不是自己混進來的?”宋長緊張,手中的劍已又握起。
“再不願瞞各位,我得知有人混進莊園後,就已派家中弟子僕從比照客人名單晝夜不停地留意監視,”屠青憂愁道,“我雖不知此人偽裝成了什麼模樣,但只要知道哪個人忽然消失,就會知道哪個人是假貨,對不對?”
宋長道:“正是。”
屠青不動聲色地看向海連潮:“同樣,消失的是誰帶進來的人,誰就是為他打掩護的同夥,各位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各位沒有說話。
因為各位勐地理解了這個道理,所以更不願意說話。
因為這個道理之中包括的,一定會有海連潮!
和他那個幾乎算是掛在他身上踩進莊園的心肝兒!
再想起方才屠青和海連潮的爭執、海連潮翻臉無情地抬腳走人,致使屠老爺喚出四周埋伏的一眾弩手……如此種種,就算是一頭豬,現在也該在食槽裡品出一些古怪的味道。
眾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絕倫。
看向海連潮的眼神更是刺得人頭皮發麻。
好在沈雲屏在得知秦嵬暴露的那一刻就已預料會有如今場景,他的頭皮已提前麻過,現在只剩滿身的木然。
但面兒上卻仍是海連潮的模樣,傲慢地仰著頭,負手而立,全不把四周的殺意放在眼裡。
他不說話。
因為這些事情壓根不值得海連潮解釋。
也因為當你有足夠的錢和足夠的價值時,自然會有人為你辯解。
果然,片刻過後,聽得宋長尷尬道:“呃,屠家主,老屠,我看你說的也不一定全對,秦嵬那廝心眼兒又壞又多,就算是藉著誰的勢混進來,對方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許是受了矇蔽。”
另有人附和:“聽聞他數年前扮作叫花子,蹲在黃浪莊外整整三個月,讓莊內所有人都對他沒了警惕,才致使黃浪莊那個作奸犯科又被包庇的小公子被他生擒,這人賊得很!那小公子直到被刀架脖子上時,還在痛罵他爹打不過一個用刀的乞丐,全不信用刀的是秦嵬本人!”
沒人敢看海連潮的臉色,意見不一地爭執起來,屠青的表情略有些難看。
卻聽苗真嘀咕一句:“整日貼著,同吃同住,鑽一個被窩,也能看不出來被窩裡睡得另一個是誰?”
此話猶如一道驚雷——儘管所有人都瞧見了雷,卻沒想噼下得如此直接迅速。
這一次,連屠青的臉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沈雲屏忽然有些後悔。
他後悔讓秦嵬去了祠堂,就應該讓那混帳王八跟自己一道立在這裡,一起被雷噼個半死!
所以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兒。
只這一聲,就已足夠讓所有人閉上了嘴。
這是海連潮自剛才起第一次開口,他的語氣不見驚慌,反倒散漫悠閒,好像是來此地遊玩一般隨意:“各位,你們抓過老鼠嗎?”
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一個與江湖恩怨全無瓜葛的問題。
在座之人面面相覷,屠青神色警惕,他對“海連潮”的身份已另有猜測,因此絕不貿然接話。
宋長眉頭皺起:“海少爺此言何意?”
“我本不願留在此地廢話,卻沒想到在座眾人竟然是連抓老鼠都不懂的蠢貨。”沈雲屏傲慢無禮道。
眼見其餘人都被挑起不悅,屠青才有所放鬆。
只有眾人與自己立在一邊兒,這“海連潮”若有異動,他除了四周的弓弩手外,就會有場內江湖各路幫手和見證人。
屠青微笑道:“海少爺想說什麼,不妨直言。我原本是想與您私下談談,以免誤會,如今您既執意鬧成這樣,索性就當著各位豪傑俠士的面兒說個明白,正盟也絕不做冤枉人的事情。”
沈雲屏任由他囉嗦完這一堆,全不接茬,只另道:“我問你,抓老鼠要準備什麼?”
苗真搶先道:“自然是捕鼠的套子!”
“苗閣主說的不錯,”屠青嘆道,“我買下這塊地皮後,無意間得知原本的主人祖上生逢亂世,為避戰禍,在地下修有暗道暗室,稍作改動後就可為我所用。我裝作數次出入祠堂,就是為誘老鼠踏入這個套子。”
說完,卻聽沈雲屏揚聲道:“錯!”
屠青一愣。
沈雲屏道:“抓老鼠之前,要準備的一定是足夠香甜的誘餌。”
他微微笑起來,一手轉動著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緩聲道:“你要抓雀鳥,就要放穀物。要抓勐獸,就要放帶血的生肉。要抓老鼠,自然也要放老鼠喜歡的東西,是不是?”
屠青不再說話。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沈雲屏也並不需要他真的回答:“所以,屠家主能抓到小刀鬼這樣的兇獸,必定也是放了足夠血淋淋的誘餌,因為他畢竟不是老鼠,而是會咬死人的豹子,沒有足夠香甜的餌料,他絕不會輕易上鉤,是不是?”
在場眾人也已聽出話中疑點。
沈雲屏柔聲道:“真是奇怪,難道屠家主知道秦嵬此刻最想要的是什麼?”
屠青神色不變,只籠在袖中的手驟然收緊。
他尚未想好如何應答,就聽苗真思索道:“這其實也並不難,先前在宴客堂時就已有了線索。秦嵬如今名聲盡毀命懸一線,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清白——”
她話說一半,勐地停頓。
不錯,能讓原本已躲藏得十分隱秘的秦嵬冒死前來的東西,要麼是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要麼就是能徹底拍死他的鐵證!
沈雲屏微笑道:“什麼宴客堂,我已記不清當時說了什麼。”
“我卻記得!”一紅臉大漢道,“無非是說靈虎鎮,說段二,說忽然失蹤的嘯山幫幫主及其妻兒。”
屠青平靜道:“當時不過閒談。”
沈雲屏朗聲道:“正是,不過閒談!屠家主為人剛正耿直,又為正盟操碎了心。”他幽幽嘆道,“所以,他若有實證,絕不會藏著掖著。這證據若是能拍死小刀鬼,那他怎麼會不拿給正盟?如果是能讓小刀鬼洗清嫌疑,他又怎會不願見到真相大白?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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