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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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什麼?”
沈雲屏笑道:“除非屠家主另有苦衷,比如這證據裡,他並非正面的那一個。”
此言剛出,就聽得一陣風聲,苗真已撩開簾子掠了出來。
她雖有醉意,但神態卻已清醒大半,腰間正盟的腰牌在落地時甚至不帶幾分晃動。
苗真先看了幾眼海連潮,又看向屠青,柳眉皺起:“屠家主,我依稀記得,你曾與嘯山幫幫主打過交道,事發時前幾天,你還在捉月城與人談生意,是也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屠青嘆道,“不過一些牽強附會的猜測……”
“如今江湖上對段二之死,除了咽喉處一刀口外,其餘本就全是猜測。”沈雲屏冷冷地打斷,“但那至少也有個方向,各方勢力均有線索提供,為何屠家主從不提起?”
屠青面色如常,眼中卻殺意難掩。
他的確應該在方才遞酒的時候就一拳打在此人心窩,一了百了!
沒成想不過一瞬被這人拿捏了心思,就鬧出如此動靜,讓“海連潮”有了說話的機會,挑唆到如此地步,反倒不好直接下手。
苗真生平最恨被人當靶子,此刻怒視二人,厲聲道:“屠青,事關正盟,此人若有嫌疑,我必助你活捉他回正盟,但你若有所隱瞞,我也絕不放過!”
屠青正色:“我不將誘餌是什麼言明,只因我已經將猜測暗中告知段盟主。”
“既是暗中告知,為何又會讓秦嵬得知?”沈雲屏幽幽道,“你的意思,難道是正盟中有人走漏風聲?”
屠青臉色難看:“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沈雲屏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緊接著又問,“是段盟主授意你,將我們全都當狗一樣開涮?”
他言辭激烈,語調急促,幾番連問將人的思路帶得偏去了另一頭。
不等屠青回答,包括紅臉大漢在內幾個耿直之人也已起身,走入場中,帶著怒意揚言要離開,立刻要傳信正盟問個清楚。
場內氣氛驟變,屠青再不遮掩,聲調中已有沉重殺意:“諸位難道忘了,與小刀鬼狼狽為奸之人是誰?難道忘了,段若宇行蹤何等隱秘,有誰能透露給秦嵬?沈雲屏!”
原本已要離場的數人瞬間停下腳步。
這是一個與秦嵬一樣,都很難不讓人停下腳步的名字。
“我原本只覺是海連潮被秦嵬脅迫,或是另有利益瓜葛,才助其入萬楓莊園,”屠青揚聲道,“可如今既說起訊息洩露,髒水潑到了我這捉拿罪人的人頭上,就不得不另有懷疑——你挑唆半晌,卻連面紗都不肯拿下,亦不肯說出伴遊下落,究竟是為了什麼?”
眾人譁然,方才心中隱秘的猜測如今掀在了明面兒上。
若此人並非海連潮,而是人人得以誅之的八方樓主,那事情就已另有說法。
數道或忌憚或怨恨的目光襲來,衛四地等人更加緊繃,額頭不免滲出汗水,將沈雲屏緊緊護在身後。
沈雲屏卻笑起來。
他笑得輕快又柔情,拂袖的動作像只甩尾的狐狸:“現在我又是沈雲屏了?”
“你難道不是?”屠青厲聲質問。
“想不到屠家主如此看得起八方樓,”沈雲屏頓了頓,溫聲道,“還是說,你瞧不上正盟對訊息的保密能力,覺得白道諸位嘴上沒有把門?”
屠青額角發疼,不由道:“此人實在很會找茬!”
若是秦嵬在此,定然會撫掌大笑,譏諷屠青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一旁苗真驚奇地將沈雲屏上下打量,她手中不知何時已抽出一條頭墜鐵錠的鎖鏈,嘩啦啦地響了半晌,才發出今日又一句嘀咕:“難道不僅是一條褲子,還蓋同一條被子?就算是,那也不至於——”
原本僵持的氣氛驟然降溫。
但這一次卻並非鴉雀無聲。
因為許多人同時發出了劇烈的咳嗽。
聯想到這一路眾人雙眼受到的折磨,在座諸位不由哆嗦起來。
屠青麵皮抽了抽,咳嗽一聲:“是與不是,只需海少爺取下面紗,一瞧便知!”
“可我等並未見過海連潮,怎知是否是本人?”苗真道。
“因為不必確認見過海連潮,只用見過沈雲屏便已足夠。”屠青微微一笑。
他身後,查吳默默走出,兩眼發紅地盯著沈雲屏。
不需眾人再問,屠青已道:“此人原是八方樓的探子,因數月前正盟接連拔起八方樓數座暗樓,一些反正的小統領透出此人身份,才令我得知。如今他也已反正,一心向善,願意指認沈雲屏。”
他一手按在查吳肩上,沉聲道:“是不是?”
查吳嘴唇發白,聲音沙啞道:“我曾在銅雀城見過樓主一眼,他對我或許沒有印象,但我卻很難忘記他的模樣。”
“信口雌黃!”衛四地忍無可忍,“你平地裡揪一個人來汙衊我家主子,海家絕不饒你!”
他話雖是對屠青所說,眼睛卻始終盯著查吳。
眼中的殺意早已翻騰起來。
查吳面上更無血色,不敢與沈雲屏身邊數位兄弟對視,卻聽屠青道:“且不說此人身份是由正盟查明告知於我,就算他本人,也已向我證實了他的決心——有人混進萬楓莊園、八方樓百靈鳥在奉春臺活動,樁樁件件皆是他說與我聽,而且如今都已證實!”
圍著沈雲屏的探子們發出一聲怒吼,查吳兩股戰戰,幾乎要縮在屠青身後。
“海連潮,摘下面紗來!”屠青雙手抱拳朝天一拱,“我屠青向天發誓,若我誤會了你,哪怕是讓屠家上下百餘口跪下磕頭也是應當,但你若是沈雲屏……諸位同道,請同我一道擒拿此賊,萬不可叫他逃出萬楓莊園!”
“拿下面紗來!”宋長已持劍上前。
“自證清白並不困難,”苗真也道,“海少爺,我碧血閣作保,若有誤會,必不會白讓你受此冤屈。”
屠青又道:“如今段若宇下葬在即,咱們為段盟主了卻一樁大事,別的事情才好查明!”
而只要參與其中者,必然會令段賀年記下這恩情!
場上眾人皆有此言,數人已逼近場中。
卻見沈雲屏忽然動了。
他打了個哈欠,又拍了拍衛四地的肩膀,懶懶道:“小衛,搬個凳子過來,聽這一通廢話,實在累人。”
這態度與場面實在不搭,眾人登時頓在原地。
衛四地不問緣由,自綵鳳班表演雜耍用的道具中拖來一把椅子。
沈雲屏不緊不慢地坐下,又整理了衣襬,始終是貴公子的樣子。
待一切做完,他才道:“你說要了卻如今麻煩,才好查別的事情。別的事情是指什麼?是當年野豬林一戰,還是楓山,還是細林澗?”
最後三個字吐出,屠青臉色大變。
沈雲屏悠悠道:“當年細林澗有個活口指認楓山,言之鑿鑿,才有後續一切事情。”
“你提這個作甚——”屠青怒道。
“但如今不還是證明,當年事情疑點重重?屠青,你敢說不是?”沈雲屏一聲怒喝,他一貫聲調不高,此刻暴怒,竟讓人頗感威壓,“現在你拿一身份不明的人指認我,這人是你找來,話也是你來說,讓他說一他豈敢說二,指著我海連潮說是沈雲屏,又有誰知道真假?”
此言既出,數人遲疑。
屠青皺眉大聲道:“休要挑撥是非,當年細林澗倖存之人說的要是有假,怎會得到正盟認可?池盟主並非偏聽偏信之人!”
“本就沒有得到認可,當年事發後群情激奮,一部分人已要殺去楓山,甚至還未查明訊息真假。這才十幾年時間,屠家主難道全忘了?”沈雲屏譏諷道,“為安撫白道情緒,池勁晟派出一隊人馬前往楓山,自己卻暗中出行,死在了調查細林澗的途中,我說的難道是假?”
屠青還未說話,就聽紅臉大漢沉聲道:“你說的不錯。”
沈雲屏一拍椅子扶手,怒道:“此後細林澗就再沒人提起,活口也不見蹤影!誰知道你今日將我說成沈雲屏後,我若在押送正盟、等待海家來人為我正名的途中也莫名慘死,你這管事會不會忽然消失?就像當年的活口一樣。”
他這話一針直插要害,屠青面色發黑。
一個人在發現自己上當的時候,伴隨著殺意而來的,往往是驚懼。
因為他已明白,秦沈二人來此並非為了什麼嘯山幫,而是細林澗!
屠青終於意識到,他所做的這些應對,反倒將自己暴露在外,尤其是暴露在沈雲屏的面前。
而在眾目睽睽之下,還不如暴露在秦嵬面前。
因為秦嵬說的話沒人會信,而沈雲屏不同。
八方樓主口中的話,讓你不得不信——而這樓主的身份,也是屠青自己要錘下來的!
他已被倒逼進了一個角落,卻現在才發覺不對。
宋長見屠青不語,只好道:“海少爺,你說話要謹慎,當年之事不可妄下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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