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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痛的藥吃多了,就常忘了傷口的情況,”秦嵬道,“上好的金瘡藥才是治本的東西。”

範遇塵感嘆道:“萬沒想到竟然能從視財如命的秦大俠手裡得些好處!”

“藥裡摻了毒,毒死你我就能獨佔‘財神爺’的青睞了。”秦嵬哼笑一聲,繼而對熘達一圈兒轉回來了的沈雲屏道,“我知道你老把自己對標成我的金主。”

沈雲屏無視了後半句,施施然在火堆旁坐下:“咱們三個現在也算同在一條船上,你要是毒死老範,明天江湖上便會撒出訊息,將你我寫成什麼因愛生恨嫉妒成性……”

秦嵬正色道:“腳踏廟中淨土,愛恨情仇的俗事兒留在門外。”

範遇塵撇了撇嘴,撩開衣袍給自己上藥:“我自認已隱藏得很仔細,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是‘影劍’?”

“‘影劍’除了劍法利落外,輕功更是一流。昨夜你在客棧房間露的那手輕功,我就已有猜疑,”秦嵬也不瞞著,“方才情急之下你無暇顧及其他,劍法自然用的是最順手、一擊必殺的招式,我便更確定了。”

“看來你對老範也很瞭解。”沈雲屏聽出不對。

秦嵬不在意道:“我剛做揭榜人頭幾年,曾有人僱我查明‘影劍’身份和幕後僱主,死活不論。”

這事顯然超過樓中二人的預料,聞言俱是一愣。

秦嵬繼續道:“所以我追蹤你和你這位伴當的蹤跡長達半年,他出現過的地方我都去過,他留下的痕跡我瞭如指掌。”

一股後背發涼的感覺席捲了範遇塵,他從未發覺自己被如此長時間地跟蹤過,八方樓竟也未能察覺。

再聯想秦嵬一缺錢便就近逮住潛伏的百靈鳥“借錢”的毛病,此人洞察力絕非常人可比,他若咬死了追查到底,後果不堪設想。

沈雲屏語氣卻依舊如常:“那為何沒再查下去呢?”

“因為追蹤的半年內,我發現‘影劍’揍的人也是我早就看不順眼的人,又發現僱我的人上了擒惡榜,”秦嵬將雙手靠近火堆取暖,懶懶地活動著肩膀和脖頸,“我就扭頭把他給砍了,他的賞金雖不如給我的佣金多,但身上的金銀細軟倒是不少。”

反捅僱主一刀本是極沒有職業道德的行為,偏偏在秦嵬嘴裡成了一件再隨意不過的事情。

沈雲屏立即明白為什麼秦嵬後來已有了名氣,卻還無人僱傭的原因——這人做事兒太隨心所欲,實在是條養不熟的狼,只要惹了他,管你是財主還是財神,統統咬一口。

“你當著現在僱主的面兒說這個,這世上到底還有什麼能讓你有些道德?”沈雲屏哭笑不得。

秦嵬安慰道:“起碼你這位僱主,當年與我是一丘之貉——我倆看不上的人都差不多。再說如今你我都在榜上,也算穿一條褲、一條繩上的螞蚱啦。”

這句安慰沒能讓沈樓主的臉色有多少緩解,差點兒出口的“褲子”更是給他的表情火上澆油。

“算你小子還有些眼光!”範遇塵倒是露出了笑臉兒,“當年樓主剛繼任,那些暗樁不安分,私下裡又早已做了許多齷齪事兒……”

沈雲屏瞥了他一眼,範遇塵立即閉嘴,不繼續說這茬,只對秦嵬拱了拱手:“也別影劍影劍的,我早不做殺手那樣的行當了。我姓範,範遇塵。”

他到今日才肯跟秦嵬正式道明姓名,之前顯然心存芥蒂。

衣袍掀開,露出範遇塵腰上的傷口。

看得出是匕首所傷,且看形狀和發力,應當是從背後刺入,奔著一擊斃命而來,萬幸範遇塵成功側身躲避。

這一刺雖不致命,卻又深又長,非常影響活動。

秦嵬看出,範遇塵習武多年頗有能力,絕非尋常武夫,應當不會出將後背暴露給外人的低階錯誤。

這傷的位置很不對味兒。

沈雲屏似已知道他心裡想法:“我的行蹤暴露當天,老範便遭了暗算。”

能準確知道沈雲屏行蹤的,必定是樓中人,也正因此,範遇塵才會放鬆警惕,給了叛徒可乘之機。

秦嵬原本對沈雲屏先前說辭的些許懷疑,在看到範遇塵這傷口後略有消減:“看來這一路兩位頗為狼狽。”

“暗樁分樓被拔除大半,還存留的可不可信,短時間內我也無法確認,”沈雲屏苦笑,“只有渡風城那位,是老範一手提拔親自調查過的,當無二心。”

秦嵬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沈雲屏臉上片刻後又收回:“八方樓的情況我並不關心,只希望你的判斷沒錯,畢竟我也指望百靈鳥能給我些有價值的訊息。”

“放心。”沈雲屏道,“只要到了渡風城,答應你的事情我決不食言。”

秦嵬道:“到了渡風城你我總算能分道揚鑣了。”見沈雲屏挑眉,秦嵬解釋,“我今天發現,你的仇家比我的仇家還多!這買賣實在不划算——”

說到“划算”,秦嵬忽然一頓,拍了下大腿,不等沈雲屏發問便朝著他攤開手。

火光映照下,沈雲屏看得清楚面前這隻骨節分明的手上遍佈舊傷和陳年老疤。

即便是對一個刀客來說,這隻手也顯得過於傷痕累累。

只從一隻手便能看得出,這人吃過的苦非常人可懂。

沈雲屏心中一嘆,面兒上卻皺著眉:“又做什麼?”

“拿錢來,”秦嵬道,“剛才我解決了五個——好吧,最後一個與老範接觸過,我就算半個,你我說好的,小雜碎一個頭一兩銀子,那半個就算你半兩,一文也不能少。”

“手伸這麼長,你怎麼不直接抻我懷裡掏錢得了!”沈雲屏氣極反笑。

秦嵬道:“現在他們只傳咱倆穿一條褲子,我的手要是伸你懷裡,明天就要傳成咱倆穿一件兒袍子了。”

沈雲屏做了許多年的生意,花錢找氣受還是頭一回。

他立即將剛才那點兒感嘆與憐惜咽回肚,發誓再也不掏出來用在秦嵬身上。

算好了價兒,沈雲屏掏出銀子丟過去,被秦嵬接了個正著,安安穩穩地塞進自個兒的錢袋子裡。

自從遇到沈雲屏,秦嵬奄奄一息的錢袋子終於有了回魂兒的趨勢。

“這裡好歹也是個廟,神佛面前你卻惦記著這點兒阿堵物。”沈雲屏也將手伸在火旁烤著,他身上被雨水淋溼的衣服已漸漸幹了。

秦嵬用一根長樹枝撥弄著火堆,不在意道:“我從不信這些。”

“巧了,”沈雲屏笑道,“我也不信。”

秦嵬臉上顯出些許驚訝,他少有這麼突然的表情變化,沈雲屏頗覺稀奇,正要開口問,那邊兒範遇塵已收拾好了傷口。

聽這倆人嘴裡又開始冒“不敬”之詞,範遇塵急忙將帶來的乾糧掏出來:“快吃點東西。”

“我還不餓呢。”沈雲屏看到這些乾巴巴又沒滋味的乾糧就沒胃口。

“誰管你餓不餓,”範遇塵道,“我只指望能堵住你倆的嘴!”

乾糧的味道很不怎麼樣,但眼下情形,有的吃就已不錯了。

這意味著至少還有命吃飯。

暴雨擊打著小廟的破磚爛瓦,悶雷轟響,冷風湧動,將廟內的火堆吹得搖擺晃動。

火光明滅,連帶著打在灰塵佈滿的四壁上的影子跟著忽上忽下,似鬼影扯動。

沈雲屏躺在乾草鋪的地鋪上,身下地板梆硬,即便是鋪了厚厚一層乾草和單子,潮溼和黴味也總在鼻腔裡縈繞。

但這都不是他躺在這裡許久也沒有睡意的原因。

屋外夜雨聲令他煩躁,臉上無法驅散的癢意令人煩上加煩,以至於連思考如今處境都心浮氣躁。

範遇塵縮在另一側,他吃的藥有助眠的效果,唿吸聲已又沉又長,早已睡熟了。

沈雲屏翻了個身睜開眼,不遠處靠近門口的地方,火堆仍在燃燒。

秦嵬依舊坐在火堆旁。

他似乎也沒有睡覺的打算,雙目盯著火苗,濃墨般的雙眼眼底凝出小塊兒火色光斑,不知在發呆還是在思考。

他那把名震武林的長刀橫在膝頭,沈雲屏的目光停在上頭片刻。

“為何不睡?”刀客忽然開口,“盯著一個守夜的人看,難道是怕我背棄僱主獨自離開?”

沈雲屏毫無偷看被撞破的尷尬,索性坐起身來:“你倒是機敏。”

“窸窸窣窣的,這一會兒翻了七八面兒,是塊兒燒餅也兩面烙熟了,我聽得到。”秦嵬嘲笑。

他早已聽出沈雲屏的動靜,只是懶得搭腔。

“我從前在樓裡,翻身超過三回,伺候的人就要問我是不是有心事兒了。”沈雲屏從乾草地鋪上爬起,抖著衣袍,“你耳朵倒是好使得很,聽力似乎好的離奇,只是看眼色這塊兒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秦嵬漫不經心地將一塊兒新柴丟進火堆:“我可以幫你把範遇塵打醒,讓他來問。”

“那他不僅會問我是不是有事,”沈雲屏道,“他還會問你是不是有病。”

秦嵬的唇角翹了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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