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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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服經歷這一天的折騰,早就像塊兒破抹布,換做自己直接撕開省事,但沈雲屏依舊能將這破抹布慢條斯理地分開。
那雙手指尖兒已凍得發紅,順著向上看,看到帶著滾落時造成的淤青傷口的手臂,記憶裡白皙的胸膛此刻也遍佈劃傷青紫,喉結,下巴……秦嵬不再看了,因為他感覺得到沈雲屏的手正按在他身上幾處傷口上,一邊確認傷口嚴重程度,一邊向下挪動,直至腹部。
秦嵬強忍頭暈道:“少爺,褲子就不必脫了,一個是我沒傷到腿,一個是我還想要些臉面。”
沈雲屏陰陽怪氣道:“我知道。”
“這也知道?”秦嵬驚訝。
沈雲屏冷冷道:“因為你剛才在河灘上亂爬的時候,只有腿最有力氣。”
秦嵬不說話了。
因為忍笑是一件很費勁兒的事情。
沈雲屏的手摸到秦嵬側腰,撩開衣袍對著火光看。
匕首劃過的傷口在河裡泡得皮肉外翻,並不算深,邊緣卻隱隱有些發青。
沈雲屏的手指在傷口輕碰一下,就見秦嵬渾身顫了顫,臉色更白,身體險些側倒,被沈雲屏一把扶住。
“我半邊兒身子都已發麻,但唯獨這口子,碰一下就疼得厲害。”秦嵬唿出一口氣兒,勉強道。
沈雲屏難免想到這一路翻滾對傷口的拉扯,心頭苦澀,扶著秦嵬的手緊了些,面兒上卻還算平靜,將碰過傷口的手指放在鼻尖聞了聞。
“我雖並非用毒這方面的行家,但也大概有所瞭解,”沈雲屏揉搓著指尖兒,低聲道,“這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秦嵬苦笑道:“洪指頭割傷我的匕首,是在袖子裡貼身放置,我猜也不會是劇毒。”
沈雲屏看著秦嵬側腰這刀口,眼底翻騰著陰鬱的怒意:“它會先讓你覺得身體麻痺,不聽使喚。”
“的確是。”
沈雲屏又道:“之後你每次用內力,都會加劇這種麻痺的感覺,乃至蔓延全身。”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猜到了。”
“它不會要你立刻就死,因為這本就非殺人的毒,”沈雲屏扶著秦嵬,低聲道,“這類毒藥,常用來審問逼供。一個人越是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體失去使喚,就越容易害怕。”
秦嵬已聽明白了:“而越害怕,就越會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以換取解藥。”
沈雲屏不說話了。
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去想,秦嵬在感覺到內力會加劇麻痺擴散時,是以什麼樣的魄力走到這裡的。
他不願去想,因為他覺得憤怒。
這憤怒無處發洩,含在口中,只覺得又苦又冷。
秦嵬喘了幾口氣,忽然道:“如果解不了毒,我會如何?”
沈雲屏不語。
秦嵬卻很平靜:“我會死,還是會成一個廢人?”
“你既不會廢,更不會死,”沈雲屏抬頭,盯著秦嵬的眼睛,“因為我不答應。”
他的臉上已有了毛病要發作的趨勢,慢慢地爬上一層紅,這紅又好似蔓延進眼底,火一般燒著。
看到他的臉,秦嵬忽地沒了動靜。
因為他莫名想起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沈雲屏那個香膏有沒有在滾落的時候甩出去。
沈雲屏見他不說話,劍眉皺起,略帶怒意道:“我不答應的事情,就絕不會發生!”
這話很有些少爺脾氣,秦嵬不由笑起來。
眼見沈雲屏要發更大的脾氣,秦嵬這才道:“我只是問一問,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被廢掉,你何必發脾氣?”
沈雲屏惱怒地瞪著他。
“況且,”秦嵬苦笑道,“我難道在你這裡不是要活千年的王八?”
沈雲屏的眉頭慢慢鬆開:“……你在我這裡,也是禍害遺千年的‘禍害’。”
秦嵬笑起來。
傷口被牽動,這笑立即就變得有些走形。
沈雲屏的一隻手握緊又鬆了,低聲道:“你傷口還帶有毒血殘留,不擠出來,不過一日應當就會潰爛。膿血擠出後,再覆上草藥,包紮起來,不動內力,至少不會繼續加重。”
“我雖然很想說自己動手,”秦嵬的胳膊晃了晃,“但實在有心無力。”
沈雲屏不再說話,不等秦嵬反應,就已將他兩條胳膊從衣袍裡掏出來。
衣袍從後背抽走時,秦嵬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前倒去,腦袋正頂在沈雲屏的肩頭。
他鼻尖嗅到沈雲屏帶著體溫的香膏的氣味,略有些尷尬,動了動想要掙扎著直起身,卻感覺到沈雲屏冰冷的手在他側腰停留。
手指不過是在傷口邊緣停頓,秦嵬就已感覺得到痛意。
而另一隻冰冷的手從他腋下穿過,環住了他,以便固定。
他聽到沈雲屏在他耳邊溫聲道:“摟住我。”
這三個字好像比毒藥更具麻痺性,秦嵬在頭暈和疼痛中短暫地停頓片刻,兩條發麻的手臂微微抬起,虛摟住沈雲屏。
沈雲屏覆在他後背的手抓了一下:“再緊一些。”
抓撓的感覺好似直接揉進胸腔,秦嵬抿起嘴,難得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這茫然還未完全擴散,就感到一陣劇痛自腰部襲來!
秦嵬悶哼一聲,兩手發洩地死死扣住沈雲屏,臉埋在對方脖頸,幾乎以為自己要斷氣。
他渾身巨顫,卻感到沈雲屏摟他的力氣更大,將他完全固定在懷裡,避免痛苦之中掙扎過度,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沈雲屏的手又快又狠,兩下便將本就不大的傷口裡的膿毒擠出,見血水已由暗轉紅,這才勐地將憋著的一口氣兒吐出去。
而除了最初那一聲猝不及防的悶哼外,秦嵬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的身體在發燙,在顫抖。
沈雲屏感覺到自己幾乎已要被秦嵬兩條手臂勒碎,卻並未將其推開。
他覆在秦嵬身後的手更加用力,另一隻手摸上秦嵬的後腦杓,將其緊緊地按在自己的頸窩裡。他用的力夠大,就好像能為秦嵬止住這顫抖。
因為秦嵬絕不是一個會輕易呈現出如此脆弱的顫抖的人。
他來為他壓下這抖動。
秦嵬的牙咬得死緊,半晌才勐地喘出一口氣。
他大口大口地唿吸,身上汗如雨下,鼻腔中滿是沈雲屏身上的氣味。
眼前因疼痛而造成的黑暗褪去大半後,秦嵬的尷尬才緩慢地湧起,他的手臂略有鬆開,卻發覺沈雲屏的手並沒有卸力。
秦嵬沒有說話,他埋在沈雲屏頸窩處喘息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想不到有我問這一句的一天。”
沈雲屏沒聽明白。
秦嵬虛弱地笑道:“我是不是第一個這樣摟你的人?”
這句本是個玩笑,卻聽沈雲屏頓了頓後,道:“是。”
秦嵬的心口彷彿被這一個字撞了一下。
兩人都沒再說話。
火堆燒得正旺,好像回到逃出渡風城的那個夜晚。
秦嵬的痛感慢慢平息,腦袋卻仍未挪開。
他少有在自己這樣痛苦的時候,感覺到被緊緊裹住。
這感覺十分古怪,但並不討厭,甚至還讓他有些喜歡。
他好似鬼摸頭一樣,輕聲道:“你的手在抖。”
沈雲屏沒有說話。
他沾著秦嵬腰上傷口的血的手的確在抖。
這抖動十分微弱,但絕逃不過一個半瞎的感覺。
“你抖什麼?”秦嵬的腦袋在他的肩膀上挪了挪,側枕著,唿出的氣息都掃在沈雲屏的脖子上,“現在難道不是你把我抓得最緊的一次?”
沈雲屏的手在他的背上緩緩地撫過,按壓了幾下他在暗室中被偷襲時留下的一大塊兒淤青,來確定受傷程度。
和他的手不同,他的語氣依舊平靜,感覺到秦嵬隨著自己手指擦過而有的僵硬,微笑道:“是。所以你也該知道,抓到獵物的時候,激動總是在所難免。”
秦嵬嘆了口氣:“現在的確誰過來都能給我兩腳,和廢人無異——”
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沈雲屏按著他後腦杓的力度驟然增大,聽得少爺冷冷道:“你還是不說話時更討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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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別名:爭當第一名![抱拳]
第54章
如果現在有酒,秦嵬一定會先喝上一罈。
酒雖總會誤事,但至少可以緩解腰上傷口帶來的疼痛。
可惜這地方是沒有酒的。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身體習慣這種疼痛,等身體的顫抖自行平息,好似池中漣漪慢慢沉寂。
感覺到秦嵬略微穩定,沈雲屏才鬆開了按著他的手,將他從自己懷裡扶起。
秦嵬像是又在河裡泡了一回,渾身已被汗水溼透,額前髮絲滴落的汗珠滾進眼裡,他艱難地眨了下眼,邊喘氣兒邊點頭。
沈雲屏讓他靠著巖壁半坐,自己將之前撿柴時一道帶回的一把草拿起,撿出幾棵,塞在嘴裡嚼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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