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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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的眼中微微發亮:“當年事發前,善堂就幾乎已經被連根拔起,元氣大傷,大不如前,絕無精力去做下如此完善又如此大的一件秘密之事。”
沈雲屏低聲道:“池勁晟的蹤跡已不是當時的善堂能知道的,是誰洩露給洪指頭?當年必定還有一個可以與善堂配合的勢力摻和進來,才將此事做的滴水不漏。”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滿意和認同,繼而都笑了起來。
看來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之下,對方的腦子都沒有停下。
沈雲屏復又問道:“你自萬楓莊園離開就一路追著洪指頭上至觀景臺,中途有沒有遇到什麼?”
“刀劍往來,根本無暇停下,我中途雖然想掀掉他斗笠或蒙面,看清相貌,但也都是徒勞。”秦嵬微微搖頭,“當時他一路朝山上走,本以為是被我逼得無法停下,現在才發現是蠢到中計。”
沈雲屏脫口道:“他本就是誘你我上鉤,總有法子讓你跟上。”
秦嵬無聲地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只說了幾句話。他雖未正面承認,但我聽出當年野豬林事發時,他必定在場。”
沈雲屏眉頭皺起:“還有麼?”
“沒有了,此人生性狡詐,若非這次篤定你我會死在奉春臺,八成連這些話都不會說。”秦嵬頓了頓,“他只是說,死在野豬林的人,沒有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沈雲屏的唿吸停頓一瞬,別過頭去,隔了一會兒才又平靜道:“是嗎?”
“是,”秦嵬看著火堆,聲音輕微道,“他說原本覺得我並非謝塹之子,但今天忽然又覺得像了,他說我們之間有相似的地方。”
秦嵬並不知道是哪裡相似,但這話他並不討厭。
他本就是個街頭混吃等死的乞兒,謝塹救過他,給過他飯吃,在他心裡是比什麼正道都要正的人物。
能有幾分相似,秦嵬覺得很不錯。
就好像謝塹沒白救他一樣。
沈雲屏沒有出聲,他擺弄著自己的指頭,反覆地搓著上頭並不存在的塵土,腦中想起的卻是親爹的樣子。
如果謝塹在世,沈雲屏覺得他應該會挺喜歡秦嵬。
他爹孃最喜歡爽快又走正道的人,教兒子的時候就總要他做個好人。
連帶著三乞兒也要跟著聽絮叨,謝翎一開始覺得尷尬,但見三個朋友聽得認真,就只剩高興了。
他喜歡爹孃,也喜歡三乞兒,這五個人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再沒有比這五個人更好的人了。
沈雲屏相信,如果他找到熊瞎子三人,這三個朋友一定是謝塹方錦欣賞的樣子。
但秦嵬也不錯,也很好。
他身上有許多毛病,但當一個人身上的毛病都掩蓋不住本身的好的時候,這就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了。
沈雲屏心想,他爹要是活著,或許也會這麼覺得。
他心裡好像又成了謝翎,不知為何煩躁起來,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樹枝木頭。
秦嵬的手就在這時抬起,悄無聲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熱得像熟透了的烤地瓜,灼燒著沈雲屏的皮膚,讓他想要抽走。
卻沒想這人已燒了起來,竟還有力氣攥著,一邊因生病而喘氣,一邊道:“你為何不問了?”
沈雲屏愣了愣:“問什麼?”
“問我是不是謝塹的兒子,”秦嵬道,“你之前旁敲側擊,不總問這個嗎?現在連這個也不好奇了?”
沈雲屏驚訝地轉過身來看他,見秦嵬盯著自己,似是在揣摩自己的表情和態度。
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你是與不是,你我心裡都很清楚。”
秦嵬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死死看著他:“哦?你知道什麼,又清楚什麼?”
他腦中急速轉過幾個念頭,以為是自己離開萬楓莊園後,沈雲屏又有了什麼其他發現。
但實在沒有頭緒,他又燒得有些發木,一時得不到答案。
沈雲屏並不迴避秦嵬的視線,反倒也看著他,平靜道:“我好奇時,你不願說。我不好奇了,你倒是一堆問題。難道我問你你就會說實話?”
秦嵬頓住。
“你既然不會,”沈雲屏譏諷道,“為什麼要一直問,你想要我說什麼?”
秦嵬苦笑起來。
因為他答不上這個問題。
他和沈雲屏都有許多答不上的問題,但至少沈雲屏不會像他這樣毫無目的地提出來。
聽得沈雲屏又道:“如今你是或不是,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意義了。”
秦嵬的心好似讓這話給推搡一把,沒著沒落地晃悠起來。
秦大俠貧瘠的學問讓他還不知道這感覺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叫“失魂落魄”,只覺得格外空蕩。
他嘆了口氣,攥著沈雲屏手腕的手鬆開,緩緩地縮回去。
半道卻又被按住。
“我已不需要知道你是誰,因為無論如何,”沈雲屏看著他,輕聲道,“你都是你。”
他說完這一句,不再看秦嵬,轉過頭去找撥弄火堆。
秦嵬被沈雲屏按過的手尤能感覺到不屬於自己的觸感,他閉上眼,感覺那觸感順著手背慢慢攀爬至全身。
他又想起方才止痛一般的摟抱。
他躺在漏風的石縫裡,身下是枯草,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每個夜晚。
江湖上傳過他出身名門,也傳過他師承大派,但沒人知道,他原本只是個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並不為這個出身自卑,也並不為後來的成就驕傲。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大概許多人都不會明白這種平淡因何而來。
但沈雲屏一定理解。
因為“你就是你”。
秦嵬閉著眼笑起來。
石縫中火堆燒得正旺,沈雲屏將兩人的裡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頭時,見秦嵬似已睡著了。
他還在冒汗,但表情還算舒展,唿吸也趨於平穩。
沈雲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脈,這才有空開始收拾自己身上的傷口。
他沒有內力撐著,全靠身體結實抗造,饒是如此,自觀景臺一路滾下來也摔得夠嗆,擦傷無數。
脫了靴子挽起褲腳,腿上也是幾大塊創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處,他強忍著撕開,疼得額頭冒汗。
秦嵬的金瘡藥所剩不多,沈雲屏將大部分用來處理秦嵬和洪指頭搏鬥時留下的傷口,尤其是他側脖頸的劍傷,只將餘下的小部分用水化開,拿帕子沾著塗自己的擦傷。
後背忽有一道溫熱覆上,秦嵬的手在他嵴樑上撫下,停在一處,啞聲道:“這裡劃爛了一片。”
沈雲屏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又感覺秦嵬滾燙的手指粗糙地劃過皮膚,擦過他的傷口,帶來一種古怪的刺激,登時向後弓身,喉嚨裡“呃”了一聲。
秦嵬也沒想自己竟嚇著了人,急忙拍拍他的後背,咳嗽著笑道:“少爺,這裡就你我兩個,又不是鬼在摸你。”
沈雲屏惱怒地扭頭瞪他一眼:“你既然沒睡,閉著眼做什麼!”
“好不講道理,閉眼也要捱罵了,”秦嵬苦笑道,“帕子拿來,你雖然罵我,我卻要以德報怨,替你在這夠不到的地方上藥。”
沈雲屏瞪他半晌,沒忍住笑了,將沾了藥的帕子遞給他:“你竟然還知道‘以德報怨’?”
“說書先生都這麼講。”秦嵬全不在意他的嘲笑,艱難地抬手,見沈雲屏朝自己這邊挪了挪,以便他摸得到,不由心裡憋笑。
見慣了沈樓主發脾氣的樣子,這動作竟然顯出點兒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乖巧,秦嵬品出許多可愛來。
秦大俠自然不敢將這話講出,舉著帕子緩慢地擦了擦傷口,忽然“咦”了一聲,三根手指劃過沈雲屏的嵴背,在沈雲屏哆嗦著罵他之前笑道:“你出什麼汗,不是說被摸幾下不會冒汗麼?”
沈雲屏背對著他大罵道:“我是被你這混帳王八嚇出來的冷汗!”
秦嵬的“綽號”又被提起,笑得差點沒拿住帕子。
見沈雲屏握著拳頭要扭身,秦嵬趕緊咳嗽幾聲,沈雲屏的動作立時僵住,洩氣似地曲起腿,兩胳膊肘往膝蓋上一搭,懶得理他了。
秦嵬獨屬於熊瞎子的小痞子的毛病發作,嘴上不消停道:“你怕鬼?”
沈雲屏冷冷道:“若真有鬼,世上反倒少了許多麻煩事。”
秦嵬頗覺有理:“那從觀景臺上落下來的時候怕不怕?”
他本是隨意問,自然也做好了沈雲屏嘴硬的準備。
卻不想沈雲屏沉默一會兒,淡淡道:“怕。我怕死,因為我有重要的事情還沒做完,我怕死得不安心。”
秦嵬無言地嘆了一聲。
沈雲屏忽然又開口,聲音冷得厲害:“況且我又不是秦大俠,和洪指頭打的時候,你但凡能有幾分對死的恐懼,都不會迎頭去接他那一劍。”
如果沈雲屏晚到一步,見到的必定是秦嵬的一具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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