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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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敏銳地察覺到這語氣裡隱忍的憤怒和急躁,但並不知道沈雲屏為何而怒,只下意識哄人:“所以少爺的箭來得正是時候。”
這話說完,卻沒得到回應。
沈雲屏表情乏味地看著火堆,甚至沒回頭看他。
秦嵬隔了片刻,麻木的手按在他的後背,低聲道:“我的朋友和師父,也總為這個發火,罵我的次數比你想得還要多。”
他極少說這種事情,沈雲屏嘴唇抿起,斜眼看他。
秦嵬苦笑道:“但我實不知有什麼好怕的。”
沈雲屏正要發火,秦嵬覆在他背上的手五指縮了縮,讓他打了個磕巴。秦嵬又道:“告訴你一個除了師父和朋友之外,沒人知道的秘密。”
“怎麼?”沈雲屏嘲諷道,“又是在心裡跟死人說話?”
秦嵬想起謝翎,微微地笑了,但搖頭道:“我覺得死不可怕,或許是因為從小就覺得自己活不長,我只是不肯死。”
沈雲屏愣住。
“小的時候,是不肯死,不服氣,”秦嵬笑道,“長大之後,是還不能死。活著要有理由,死,自然也要有理由。”
沈雲屏看著他半晌,忽然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來。
他將頭別過去:“我懂了,你只是想說,你生來就是那種人。”
秦嵬沒有說話。
他其實也並不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
有時候人就是會這樣說一些自己也覺得奇怪的話,更奇怪的是,這話只會說給特定的人聽。
沈雲屏吸了口氣兒,慢慢地吐出去:“滾下來之前,我本來想說‘聽天由命’,但我沒有說,因為想起你我都不是信天信命的人。”
秦嵬的心酸得難受,他麻木的手掌貼在沈雲屏發冷的後背,感覺到雪堆下頭的唿吸,他覺得這玉雕似的冰冷外殼之下,還是熱的,是滾燙的,只是不可能露出來。
秦嵬慢慢道:“其實,我也是信過的,年少的時候。”
沈雲屏驚訝地轉過頭:“真的?”
“真的,只信了一次。”秦嵬見他終於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由笑起來,他的聲音因發熱而有些輕,幾乎已算得上是呢喃,“年少的時候,有一天……那會兒眼睛看不清,辦完了些事情回來,路過一座小廟,聽人家說很靈驗,就進去拜了拜。”
那時他和飯桶強磨盤在謝塹草草被埋的亂葬崗上刨了一天,找不到謝塹的墳頭屍身,他胸口的大口子還在流膿潰爛,飯桶強磨盤怕他死墳坑裡,便將他推到崗下休息。
他眼還瞎著,眼淚卻好像已經流乾了,靜靜等死的時候聽到路過的人說附近小廟裡的神仙靈驗,不知怎地竟然又有了力氣,從板車上滾下來,爬著摸去找到那小廟。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神仙,甚至不知道神像的方向,只感覺自己已進了廟內,趴在地上,這輩子唯一一次雙手合十地求起神仙。
沈雲屏並不知道他說的“看不見”是指眼瞎,以為是個夜裡,所以才看不清,只問道:“你求什麼?”
秦嵬沉默地用拇指蹭著他後腰的皮膚,半晌,才笑了笑:“求讓死了的人走得安心,他們是好人,下輩子一定要投個好胎。”
沈雲屏不知要說些什麼。
秦嵬又道:“我還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壽命,換我死了的朋友下輩子做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他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健康,要活得開心高興,自由自在。”
他沒有把當年祈求的事情說完,因為後半截實在羞於啟齒。
他求神仙,謝翎出門都捂著臉,他自己又是個瞎子,從沒正經看過謝翎的模樣,要是下輩子有機會,他想看看。
年少的熊瞎子在廟裡爬著摸到蒲團,終於跪下來,心裡問泥胎的神像,要是有下輩子,他能不能再見謝翎一面。
秦嵬說的平淡又簡單,好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沈雲屏胸口似塞了一大把的小刀,在五臟六腑亂七八糟地又戳又割起來。
這感覺十分奇異,他竟然沒有一絲脾氣,只覺得看到秦嵬,就胸口疼得厲害。
沈雲屏隔了好半晌,才看著火堆,輕聲道:“你真是個混帳。”
“你怎麼又罵我?”秦嵬無奈道。
“因為你該罵,”沈雲屏說,“你死了的朋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秦嵬認真道:“他是的。”
沈雲屏回頭看著他:“換做是你,你會讓你朋友掏二十年的壽命來給你換好處嗎?”
秦嵬愣怔地看著他。
許久後才垂下了眼:“我不會。”
“所以你才該罵。”沈雲屏冷冷道,“死人若是能說話,罵得只會比我更難聽。”
秦嵬難得聽了一頓教訓,嘆道:“原來我真是個混帳。”
“你本來就是。”
秦嵬想了想,忽然道:“但其實也沒什麼。”
眼見沈雲屏劍眉倒豎即將給他一拳,秦嵬趕緊解釋:“因為後來我從廟裡出來,我其他朋友來找我,才告訴我,那是個紅娘廟,求姻緣好像最靈驗,別的倒是從沒起效過。我說怎麼一進去全是年輕男女的聲音,都沒老人和孩子……之後我就再也不去廟裡拜了。”
沈雲屏震驚地看著秦嵬,倆人對視片刻,都被這荒唐的結局逗樂了,哈哈笑起來。
等這笑意平緩,秦嵬才又道:“今日掉下來的時候,是我這輩子第二次求。”
“又求的哪個紅娘?”沈雲屏已笑得夠嗆。
“正是因不信,所以關鍵時候才想不起求誰,”秦嵬嘆道,“所以我只好求沈雲屏的賭運了。”
沈雲屏驚訝地張開嘴。
秦嵬笑道:“我求沈雲屏的賭運能繼續不錯下去,我求不來神,只好求你了。”
他說完這句,錯愕地發現沈雲屏垂下眼,睫毛搭下,嘴唇抿起,一隻手五指縮了縮。
這是個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儘管只有一瞬,但秦嵬也忽地止住了笑。
兩人都沒說話,只聽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半晌,秦嵬再開口時,聲音已不自覺地輕了起來。他看著沈雲屏,微笑道:“所以這一次,沈雲屏能不能保佑我活下來?活得好好的,別成了個廢人,因為我還有要做的事情。”
沈雲屏垂著眼:“但沈雲屏並非神仙。”
“我知道。”
“因為不是泥胎木雕的神仙,所以才能說話,”沈雲屏勐地抬眼,認真地看著他,“所以才能親口告訴你,一定會。”
秦嵬好像得了個上上籤的信眾,露出了真誠又滿足的笑容。
他的臉色已不見任何血色,偏兩頰有了不自然的紅暈,強撐著講了這許多話,這會兒才道:“我累了。”
這三個字已是他說過最軟的話,沈雲屏眉宇間常年帶著的警惕早已化去,輕聲道:“我知道。”
他將火堆又撥弄得更旺一些,又把秦嵬的裡衣拿起來烤,希望幹得更快一些。
再回頭時,秦嵬已然睡熟了。
但睡得並不安穩。
沈雲屏烤乾了裡衣和外袍,蓋在秦嵬身上,自己只披著自己的裡衣,坐在火堆旁半睡半醒地打了個盹兒,等被臉上毛病發作導致的痛癢將他弄醒時,秦嵬已徹底燒起來。
他身子滾燙,兩眼緊閉,渾身冒汗,偏不知昏睡中夢到了什麼,牙關咬得死緊,整個人似乎都在哆嗦。
沈雲屏被他身上的溫度嚇了一跳,去摸他的脈,心下一沉,捧著秦嵬的臉拍了數下,輕喚他的名字也不見反應,只見他嘴唇發白乾裂,燒得喘氣兒都發燙。
“秦嵬,秦嵬!”沈雲屏顧不得自己臉上的毛病,眉頭緊皺,拍著他的臉,試圖灌點兒水進去,卻壓根撬不開他的嘴。
沈雲屏恨不得強行掰開他的下巴,手都已放在了秦嵬的臉上,剛用了力,就忽然下不去勁兒了。
那句“捨不得了”飄飄忽忽地落在腦中。
他忽然平靜地接受了。
捨不得了。
這人已吃了許多的苦,他捨不得了。
沈雲屏閉了閉眼,拿起裝水的樹葉碗喝了一口含在嘴中,俯身吻在秦嵬緊閉的唇上。
他發涼的手撫在秦嵬滾燙的臉頰,舌尖帶著冷水掃過乾裂的唇縫,希望這混帳王八能識時務地張開嘴。
唇縫畢竟不是鐵打的,絲絲冷水被舌尖引著,見縫插針地鑽進去。
沈雲屏只覺得秦嵬身體動了動,似乎終於在昏睡中感覺到了要做什麼,微微鬆了勁兒,讓沈雲屏能趁機將水渡進去。
撫在臉頰的手下移,摸到秦嵬的喉結上下滾動,吞嚥下去。
沈雲屏一口水渡完,略微抬頭,見秦嵬原本緊皺的眉頭緩慢鬆弛,睫毛輕輕顫抖,不等沈雲屏起身就睜開了眼。
秦嵬燒得兩眼發紅,眼神有些渙散,但很快就神智回攏,看向沈雲屏。
兩人離得太近,嘴唇幾乎還貼在一起,唿吸糾纏。
沈雲屏本該起身,但此刻看到秦嵬的眼睛,忽然就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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