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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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沈雲屏又道:“你兩個以後要做些什麼?”
“不知道,”封果老實道,“有手有腳,做什麼都可以。”
沈雲屏將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並不看他倆:“我記得你兩個已再沒別的親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倆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飯吃的。”
“既是混口飯吃,那在哪兒都差不了多少,”沈雲屏撩開馬車簾,回頭看著他倆,“願不願意離開奉春臺?”
兩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這話裡的含義,顧不得他哥,張口道:“願意,願意願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應過來,也連連點頭。
“將他倆帶上,不必來樓裡做事,先送去學幾年,之後再說。”沈雲屏翻身上馬車,對衛四地囑咐。
衛四地還未開口,就聽兩兄弟一個說“我能學武嗎”,另一個說“我想學你們這種本事”。
外頭百靈鳥們正說著都行,沈雲屏隔著車簾道:“先讀書!”
外頭登時鴉雀無聲。
沈雲屏終於能得空坐下,將燭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燒到現在,秦嵬的兩團眉毛就沒抻平過,這一路顛過來,擰得更緊,頭也不自覺地總半側著,將額角眼眶找個地方頂著才行,剛才沈雲屏揹著他的時候就已發現了。
沈雲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額頭,他掌心的涼意讓秦嵬緊皺的五官略有緩解,但眉頭仍舊擰成疙瘩,兩眼緊閉。
刀還攥在秦嵬手裡,在馬車內顯得有些礙事,等會兒大夫過來把脈也不方便。
沈雲屏拍拍秦嵬的臉,低聲喊道:“秦嵬,秦嵬?”
沒反應。
沈雲屏按他額頭的手稍用了些勁兒,五指在他眉間搓了搓,準備直接上手將他的刀拽出來。
卻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體略有挪動,半睜開眼。
即便馬車內光線昏暗,沈雲屏依舊能看出那雙眼燒得通紅,目光渙散,顯然已不大能認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聲,氣若游絲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雲屏壓下心裡酸澀,放輕了聲音道:“無事。你得將刀拿下來,大夫馬上到。”
秦嵬唿吸短促,並不回答。
沈雲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轉動,斜了眼沈雲屏,露出個要笑不笑的表情。
卻鬆了手,由著沈雲屏將刀從手裡抽走。
沈雲屏也沒將刀放去別處,就當著秦嵬的面兒放在自己膝頭。
從一個自小就擁有很少東西的人手裡拿東西的時候,哪怕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遠。
秦嵬的眼又閉上了,沈雲屏再說什麼他也只是含煳迷瞪地回一個“嗯”,基本就沒聽明白,只一個勁兒地將頭側到一旁。
一開始還能支著脖子將額角頂在榻上,後面連這點兒勁兒都沒了,下意識蜷起身體,直至將額頭頂在沈雲屏緊貼著床榻邊緣的小腿上。
沈雲屏瞧出這人的不對勁兒來:“頭疼?”
說著摸了摸他的額頭,又似剛才那般五指用力,按著他的前額。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雲屏停了手,嘴唇才動了動。
沈雲屏湊近了些,聽了半天,才分辨出這人嘴裡說的是:“眼疼。”
他這一路哼都沒哼一聲,這會兒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個有話就說的討沈雲屏喜歡的模樣。
沈雲屏的動作頓了頓。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緩慢地刮過,不過按了兩個來回,秦嵬緊皺的眉頭就鬆了許多。
原來並非頭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厲害。
沈雲屏忽然很不好受。
這難過已並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為秦嵬本身。
即便這人再耍那惹他心煩的心眼兒,他仍會因這幾個字而覺得難過。
車簾被掀開,衛四地撐著身體跳上馬車,一眼瞧見沈雲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額頭,立時又低下頭去:“樓主,已都備好,大夫就在另一車上,聽聞秦嵬是中毒,正在備銀針與藥材,備齊立刻就來。這位正好在蠱毒這方面頗有造詣。”
沈雲屏心裡略鬆了些,一手照舊按著秦嵬的眼眶,語氣如常道:“這趟來的人裡,傷亡人數已記好了?”
衛四地應是。
“後事都安排好,家裡還有人的,按樓裡的規矩照料,”沈雲屏頓了頓,撫著秦嵬的濃眉道,“銀子照平時的雙倍給,若有難事,再來報我。”
“樓主——”
“就這麼辦,”沈雲屏抬手打斷,“這趟因我考慮不周,致使傷亡慘重,不必說別的。”
衛四地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倆掉下谷底之後,你們撤走的還順利麼?”沈雲屏扶著秦嵬,見他這回沒死咬著牙齒,立即端著茶杯餵了幾口水,看著秦嵬喉頭滾動嚥下,這才又問。
衛四地道:“您口哨一響,弟兄們就下撤了,那夥人還想追,但洪指頭傷的不輕,他們不敢貿然離開,且若只論輕功腳力,這幫人未必能比得上百靈鳥們,所以還算順利。”
“莊園內情況如何?”
“人手已經撤走,只知道萬楓莊園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訊息已傳信四方,從莊園內離開的賓客也一定會說出去,這事兒捂不住的。”
沈雲屏點了個頭,看著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衛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帶著碧血閣的人手走得很快,現在應當都離奉春臺挺遠了。按苗閣主的脾氣,我本以為她會在萬楓莊園穩住局面,沒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為她有要緊的事情,不走不行。”沈雲屏按著秦嵬腦門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當時交代的時候,就沒忘了讓她連夜上路。”
衛四地沒吱聲,因為後半句顯然不是對他說的,只思索片刻,問道:“派人攔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雲屏道,“若是攔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絕不會在路上耽擱太久。”
衛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閣的路並不近。”
沈雲屏道:“她絕不會去碧血閣。”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孫世家。”沈雲屏淡淡道,“因為雷夫人必定會第一個接到訊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孫世家必定會接下苗真。”
衛四地瞭然:“齊小甲!”
“傳信過去,讓他將苗真自萬楓莊園內攜一可疑人撤出奉春臺的事情透給公孫明,這少爺是個直腸子,一定會告知雷夫人。”沈雲屏道,他一手撫著秦嵬的刀,柔聲道,“我雖未必會將這條線捏在手裡,但一定要將這條線落在什麼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讓苗真將人帶回碧血閣,他的人手再想方設法將那虯髯大漢帶走,但現在他昏迷不醒,這計劃顯然無法實施。
既撂了實話,也就管不了沈雲屏怎麼截胡他手裡的東西了。
人一旦到了公孫世家,齊小甲就隨時能接觸,也隨時能知道人藏在什麼地方,就像現在知道楓山那鐵匠老頭的位置一樣。
等於還是落在了沈雲屏的手裡。
衛四地記下這囑咐,等下就去辦。
“善堂餘孽未滅,仍在江湖上活動的事情想必不多時就會鬧開,我已提前傳信範統領以及各處暗樓,”衛四地道,“細林澗活口搖身一變成了屠青,又與善堂有所牽扯,那當年他指認楓山一事一定另有隱情,如今段二之死也一樣,畢竟都與屠青瓜葛著,說不清了。”
沈雲屏冷笑道:“真讓人頭疼,是不是?”
“好在如今是所有人一起頭疼,”衛四地笑道,“但大家都難受,我們就好受了。”頓了頓,又道,“送走查吳一家三口的馬車我已安排好了,朝西邊去。”
這人雖有不得不叛出八方樓的理由,後又盡力彌補,但八方樓卻絕不會再用了。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就不能恢復,而樓裡的百靈鳥們之間靠著的,很多時候就是這種信任。
沈雲屏平靜地點了個頭:“送得越遠越好,給一筆足夠養大他那襁褓中孩子的銀子,確保他們不會再有任何麻煩。”
“已都安排了,”衛四地低聲道,“他說絕不會透出樓裡有關的事情,但又說自己犯過錯,自知已不可信,所以吞了啞藥。”
沈雲屏頓了頓,沒有說話。
“查吳自幼就是樓裡眼線,靠樓裡接濟長大,後來自願進的樓,一直忠心耿耿,若非為了妻兒……”衛四地小聲道,“按規矩,叛徒是要廢掉雙手的,不然我來動手?”
沈雲屏冷厲的眼風掃去,衛四地立即低下頭,兩手抱拳舉在頭頂:“屬下知錯。”
“你要替他求情,何必拐彎抹角?”沈雲屏的聲音聽不出起伏,壓得人難受,“不要忘了,從數月前起,樓裡因叛徒死了多少人。”
衛四地面有愧色:“屬下煳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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