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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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好判斷,毒有多種,他已治好,我只能從脈象上感知一二,”老大夫開始眯著眼翻藥箱,先將方才已備好的一應瓷瓶拿出,分了藥丸和藥粉出來,“他平日裡有沒有什麼不便的地方?例如咳嗽、嘔血、喘氣急促一類?”
沈雲屏慢慢坐下,他忽然覺得自己胸口莫名壓得難受:“他的眼睛。”
“眼睛?”老大夫一頓,立即扭身,扶著秦嵬頭,用拇指去掀秦嵬的眼皮。
“他眼睛……不是很好,”沈雲屏不欲讓此時被更多人得知,輕聲道,“光線昏暗時,便看不清楚。他方才燒得神志不清,又說眼疼。”
老大夫神色凝重,扒開秦嵬上下眼皮仔細端詳,又湊近了檢查眼珠,復又用十指沿著眼眶一寸寸地摸過,最後擴充套件至前額、兩側太陽穴。
“他的眼睛有問題?”沈雲屏緊緊盯著秦嵬的臉。
老大夫的手按過頭上幾處穴位,秦嵬的表情明顯鬆弛,連帶著唿吸也平穩許多。
大夫不答,捏起銀針,在眼周一處刺入。
這一針好似紮在了秦嵬要害上,他在昏迷中痛到喉中發出“咯”聲,渾身勐地顫抖起來。
沈雲屏立即伏在塌旁,抓住了秦嵬的手,將他按穩,厲聲道:“這是為何?他怎會忽地如此痛苦?”
老大夫眉頭緊皺,幾根銀針圍著眼周接連紮下,秦嵬一開始還有力掙扎,後續慢慢安靜下來,原本緊繃的身體緩和,五官不再皺成一團。
“樓主怎麼不早說!”老大夫頗有幾分脾氣,竟埋怨起自家樓主。
沈雲屏愣了愣。
“他曾中過毒,毒在眼睛,”老大夫不滿道,“他難道沒有說過?”
沈雲屏猶如當頭一棒,不知是福至心靈還是心底裂開一道口,竄出烈烈火苗,分明心中燒得厲害,身上卻只覺得冰涼:“倒是同我說過,年少時大病一場,又因吃喝不足,導致夜盲。我也曾問過大夫——”
“真是放屁,”老大夫說,“樓主問的人,必定沒有親眼見過他,把過他的脈!秦大俠雖早年身子有些虧損,現在卻壯得能去跟熊搏鬥,否則怎會抗住節節散之毒?早補回來了,是什麼夜盲!”
沈雲屏聽到這如此譏諷的話,本應當笑,卻只覺嘴角千斤重。
他一手攥著秦嵬的手,另一手抓著塌沿兒,用力之大,幾乎將那塊兒木頭掰碎。
半晌,才聽得自己自喉中發出乾啞一句:“他騙我?”
老大夫見他神色不對,以為是因被騙而在惱怒,不由道:“人在江湖,總是有要說謊的時候,更何況是身上不足的地方?”
沈雲屏已坐在原地,愣怔不動。
他方才失神都已壓下,渾身冰冷,說的話卻出乎意料的鎮定:“不足?多厲害的毒,能有多大的不足?”
“能使視力受損的毒自然有許多,”老大夫嘆道,“他這毛病到了這年紀還在,高燒就會疼痛難忍,就算年少時瞎過一段時間,我想也並非不可能。”
眼前的火苗跳動不休,卻都忽然暗淡下去了。
沈雲屏側過頭來,掰過秦嵬的臉,一寸寸地看著。
半晌,他忽然抬起手,虛遮住秦嵬的上半張臉,只端詳下頜,看自己親過的嘴唇。
那是秦嵬的嘴唇。
他親的時候,從沒想過熊瞎子。
即便到了此刻,他其實也很難將秦嵬和年少時那個瞎眼朋友總是髒兮兮的臉疊在一起。
沈雲屏分不清心中滋味,他屬於謝翎的那部分在瘋了一樣地尖叫,但屬於沈雲屏的那部分卻冷得厲害。
拿暗器的手總是很穩。
他的手總是拿暗器,但現在卻顫抖起來。
“繼續。”沈雲屏平靜道。
老大夫看他一眼。
沈雲屏摸了摸秦嵬的臉頰:“無論他是誰,我都曾對自己發過誓,絕不會讓他死,也不要他廢掉,必定會治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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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許是看出沈雲屏表情不對,老大夫也不再多話,只仔細地摸了脈,又看看秦嵬身上幾處傷口,側腰那塊兒已成了一片紅腫。
“如何?”沈雲屏已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一手拿著燭燈,一手還按著秦嵬的肩膀,聲音幹得嚇人。
老大夫先起身將秦嵬眼周的針捻了捻,又將先前拿出的藥粉和藥汁混合攪勻:“其餘外傷清洗後上金瘡藥,側腰處這個得用拔毒鎮痛的藥膏敷上,三個時辰換一次。”
抬眼看一回沈雲屏的臉色,又加一句:“再煎幾副退熱的藥服下,免得他燒成個傻子。”
沈雲屏不再答話,只將燭燈舉在秦嵬臉上方,垂頭看個不停。
因眼上的痛苦緩解,秦嵬眉頭舒展,濃眉壓著雙緊閉的眼,唇角全無醒時的笑模樣,冷厲地垂下,顯得兇狠無情。
沈雲屏摸了摸他的唇角,又輕掰過他的腦袋,讓他正對著自己,拇指按著他的唇角向上挑。
燭火的光線映著這他本以為再熟悉不過的臉。
老大夫將混合好的藥用紗布裹好,覆在秦嵬側腰傷口,又以繃帶固定。
等一切都做完,這才又道:“樓主,得把針取下。”
本以為沒有反應的沈雲屏卻立即放下手,聲音平和道:“取下之後,他是否還會像先前那樣疼得厲害?”
“不舒服還是會有,是因高燒導致,退燒了也就無事了,”老大夫道,“之後再看情況服藥。”
沈雲屏後撤一些,老大夫上前將針一一取下。
老大夫輕聲細語地交代了些用藥的時間,直至將藥箱收拾妥當,沈雲屏也沒再說一句話。
他的臉好似隱沒在暗處的因雕刻粗糙而瞧不清面容的塑像。
馬車內光線一般,老大夫眯著眼拿上藥箱,邊朝外挪邊道:“我將方子寫好,讓他們將藥煎好拿來,外敷的藥粉也得再配。”
他將要下車,才聽沈雲屏道:“他的眼睛還治得好麼?”
老大夫回頭看一眼沈雲屏,又看看秦嵬,嘆了口氣。
“知道了。”沈雲屏不再多言。
老大夫前腳下車,後腳車簾又被掀開,兩個百靈鳥探頭進來,一人手中端著盆熱水,一人拿著乾淨衣服:“樓主,衛小統領叫拿了新衣過來,又叫我們幫著給秦大俠換了。”
兩人說著要上來,卻聽沈雲屏道:“放在這裡,我來做。”
兩個百靈鳥遲疑。
“出去吧,”沈雲屏已起身,微笑道,“告訴小衛,叫人鬧些動靜出來,我們才好從奉春臺撤走,另外,沒我吩咐,不準任何人靠近這裡。”
兩個百靈鳥放下熱水新衣,領命而去。
沈雲屏將車簾拉嚴,又從兩套新衣裡抽出一套,放在榻旁。
他在車內立了一會兒,忽然俯身,自榻下箱中抽出一把匕首,去了鞘,這才轉過頭看向秦嵬。
秦嵬仍在昏睡,暫時止痛後,他睡得安穩許多,只是汗流不止。
他那和抹布沒兩樣的外袍裡衣在換側腰的藥時已全部解開,佈滿疤痕的胸膛隨略短促的唿吸起伏,脆弱且毫不設防。
沈雲屏移至榻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臉。
後者沒有回應,沈雲屏無聲地笑了笑。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時候,總是會笑,這已是身為沈雲屏的習慣,總比謝翎那樣哭嚎要好得多。
“睡吧,”沈雲屏說,“做個不需要咬牙的夢。我有時候做到那種夢,也總會不樂意醒過來。”
他說完這句,手順著秦嵬的臉頰,劃過起伏的胸膛,落在他的褲腰上。
沈雲屏本以為自己已足夠平靜,但手在褲腰上解了三回,才發現抖得厲害,幸好他已提前拿了匕首。
他的手在抖,腦子卻很清醒,好像手是謝翎的手,腦子卻還是沈雲屏的腦子一樣。
幾乎不需要思考,沈雲屏手中輕薄的匕首就精準地劃開秦嵬右腿的褲筒。
起初的一劃還有些遲緩,但接下來的撕扯就好似再無法忍受,以沈雲屏無法剋制的力道和速度將布料撕開。
秦嵬的身體似乎每一處都有傷痕,就連腿上亦有數道老傷,膝蓋附近甚至有被削掉一塊肉的痕跡。
他麥色的皮膚上千瘡百孔,好像一塊兒被磋磨了無數次,仍不肯碎裂的頑石。
沈雲屏端起燭燈,一隻手曲起秦嵬的左腿,迫使他將大腿內側露出。
那裡也有疤。
圓圓的。
穿刺傷。
正反兩個。
好像個獨一無二的印記。
他本就是獨一無二的人。
沈雲屏坐在馬車地上,倚在塌旁舉著燭燈,一動不動,好似一面容不清的石像。
這石像仿若被沉入水中,湧向他的一切瞬間沒過頭頂。
眼睛,刀,滿是疤的手,提起謝塹方錦時的態度……
許多原本覺得古怪的事情在這一剎那都煙消雲散,擊垮的還有他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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