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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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聲又在耳畔響起,那短暫卻佔據了他生命大半快樂的一年多的時間,他分明反覆地在這些年裡回憶,但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樣。
那些曾供他唿吸的記憶此刻擠壓著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時熊瞎子的臉急速閃過腦海,最終變為一頂破爛的斗笠。
斗笠被一隻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臉。
他開口時,吐出的卻是熊瞎子在那個得了腿上兩個疤的夜晚說過的話——
“謝翎,我沒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沒有了。”
我找了你十幾年,你竟然在這裡。
你長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難道是因為這個才沒認出你?
不,是沈雲屏沒有認出你,因為謝翎已離開了很久。
你心裡死了的謝翎,他必定能認出你,他本就該認出你!
年少時落水的窒息感傳來,沈雲屏只覺視線一時昏暗一時慘白,渾身忽然都疼了起來,致使他像打擺子般開始顫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適而微微側頭,發出一聲悶哼,沈雲屏才好似被一隻手自水下撈起,勐地喘了一口氣兒。
他終於發現自己方才竟沒在唿吸,窒息過後的喘息讓他劇烈咳嗽,手裡燭臺險些打翻。
沈雲屏顧不上這些,驚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臉,繼而又好似頭一次見到他身上這些傷疤,慌亂地一寸寸摸過。
那身體燙得嚇人,讓他想起年少時那個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邊,立誓以後再也不做趾高氣昂的少爺。
但那時的謝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雲屏兩眼卻乾澀異常,連一聲哭腔都沒有,喘息也急速平復,只有碰到秦嵬側腰的繃帶時,才自喉中發出一聲含煳不清的痛聲。
他兩眼眼皮砂紙般颳著他的眼珠,磨得疼,寧可流出血來,也沒有眼淚。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夢中見到謝翎,又好似要甦醒,沈雲屏勐地倒退兩步,抓起薄毯蓋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臉,昏頭昏腦地衝出馬車。
車外冷風吹來,烈日刺眼。
沈雲屏扶著道旁的樹,胃裡翻江倒海,頭疼欲裂,幾乎站立不穩。
本就守在附近的衛四地嚇了一跳,一瘸一拐地過來:“樓主?”
這話說完就沒再說下去。
沈雲屏臉色慘白得厲害,眼中一片血絲,扶著樹幹的手不自覺地狠狠剮蹭幾下,又掏出帕子,反覆地擦著手。
錦帕極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隻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爛。衛四地不由低聲急道:“樓主,樓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雲屏彎著腰大口地喘氣兒,痛感終於壓下並不存在的血水乾涸在手上的感覺,也一併減緩了胃裡的翻騰,這才緩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靜的臉。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舊是沈雲屏了。
沈雲屏吐出一口氣,溫聲道:“都備好了麼?”
“大夫已開了藥方,先煎一副藥出來,待到下個鎮店,再將藥抓齊全。”衛四地面露擔憂,“剛才囑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將大夫喊來看看?”
沈雲屏略微搖頭,發覺自己竟還能笑一笑:“不必,藥煎好後立刻出發,告知要去的暗樓,安排的地方儘量舒適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養得精神些。”
衛四地點頭應是。
沈雲屏從容地交代完,又轉頭走向馬車,只在抬手去撩車簾時才頓住,下意識倒退一步,喘著氣兒瞪著車簾,好似裡頭有龐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饒是不清楚發生何事,衛四地也瞧出不對,瘸著腿立在一旁,不敢離開,又不敢出聲。
“小衛,”沈雲屏吸了口氣,拉住車簾,扭頭道,“途經鎮店時,叫他們弄些面來吃。”
衛四地不明所以,聽得沈雲屏又喃喃道:“我阿孃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總是要吃的。”
說罷,也不再搭理衛四地,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秦嵬並未甦醒,不過一會兒時間,薄毯下滾燙的身體就又出了一層粘汗。
沈雲屏彎腰將被自己丟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燭燈,掀開薄毯,將兩套衣服中顏色深些、總被他嫌棄無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將袖子挽起,帕子投進熱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還在流血的傷口,疼痛卻令腦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齒在口腔內咬著側壁的肉,坐在榻旁,開始從脖頸處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汙漬。
帕子擦過秦嵬側脖頸的傷口,在沈雲屏曾用指甲摳弄過的喉結停留,又挪至鎖骨,因跌落時撞到而青腫的老傷疊疊的肩膀,順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攤開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連指尖也有傷痕。
一個瞎子的手,本就是這樣的。
只是年少時的疤痕已被成年後的刀劍傷遮掩,層疊的繭子裹著這手原本的模樣。
沈雲屏用帕子仔細地擦著秦嵬的指縫,忽地又想起年少時趴在床邊,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時他的手上滿是謝翎留下的淚水,此刻沈雲屏卻一丁點兒的淚都流不下來。
他終於肯放過自己臉頰內側的肉,將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臉上,張嘴喘了口氣兒,只感覺滿腔血腥味道。
沈雲屏模仿著年少時自己的樣子,將臉埋在秦嵬的掌心,終於開口道:“說什麼瞎子靠摸骨就能認出人來,又是在騙我。你明明摸過不止一次!”
無人回應。
“為什麼認不出我!”沈雲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來看,謝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裡的是個不可磨滅的影子,但終究不是活人。
而謝翎的臉上終年裹著厚重的繃帶,輪廓摸起來並不清晰,十幾年過去,少年的骨骼已長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過骨,好似連最內裡的東西都已改變。
他一清二楚,但仍覺得憤怒。
這憤怒正反兩面皆有利刃,一面朝著秦嵬,一面朝著同樣沒有認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疊壓在兩人之間的算計和試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夾雜了太多東西,而顯出苦味的墜下的果實。
沈雲屏按著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樑和嘴唇,自言自語道:“我恨你,我找了你這麼久,卻發現我恨你。”
他流不出淚,卻仍覺得雙目赤紅髮燙,兩手幾乎沒有遲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殺了你,”他聲音平靜裡透著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裡吧,你死在這裡,我就永遠是沈雲屏,你也不必見到不一樣的謝翎。”
秦嵬昏睡沉沉,燭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幾乎將他斬斷的疤橫在其上。
沈雲屏掐著他脖子的手顫抖起來。
他已明白這一道疤是如何來的——當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乾了血,胸口被開了個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還活著。
即便疼得死去活來,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來了。
因為熊瞎子總不會讓他失望。
沈雲屏的手還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額頭卻頂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聽得這疤下頭、這胸腔裡心臟的跳動聲。
這聲音足以蓋過他耳中長久以來的耳鳴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靜下來。
因為一切都沒有活著重要。
——“我還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壽命,換我死了的朋友下輩子做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誰要你二十年的命。”沈雲屏說,“我只要你活著,本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
他掐著對方脖子的手終於鬆開,捧住了秦嵬的臉。
沈雲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只想應當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說過,你一定能用刀。”
秦嵬的身體動了動,在夢中微微側頭,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那最初的、裹在外頭的苦澀終於被一層層地舔掉,恐懼與顫抖退潮,留在沙灘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遠超於年少時的感情。
它們已碎得難以縫補,但終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雲屏好似攏著這些碎片般摟住了秦嵬發燙的身體,埋首於他脖頸,發出幾聲低啞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對秦嵬還是對熊瞎子的恨原來如此淺薄,稍沾染些體溫,就消散無蹤。
他的那些恨踩著他的心魂匆匆而過,盡頭是連他自己也認不清面目的謝翎。
謝翎絕不會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壽命,但這十幾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裡。
這短暫爆發又極快消失的恨和怨,原來都只因他不再是謝翎。
但無論是謝翎還是沈雲屏,想要的、所求的,現在終於都落在了懷裡。
沈雲屏忽然想起剛到蘭花鎮時,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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