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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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很滿意他的眼力見兒,對這個稱唿也接受良好,他對這些奉承高帽一向喜歡:“算你有眼光。”
“看來我的眼光還不夠。”秦嵬道,“否則為何坐在這裡這麼長時間,也沒看出哪個才是我們要找的‘鳥’?沈少爺和範老奴的訊息真的準確嗎?”
範遇塵罵道:“你說誰是老奴?”
繼而又低聲解釋:“為了安全和隱蔽,即便是百靈鳥之間也未必相互知道身份和藏身地,求援或告知的方式是到固定的地點留下記號,再根據記號的具體形狀判斷其中含義。”
這些已屬於八方樓內部的人才知道的機密,若非秦嵬如今和八方樓樓主成了難兄難弟,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其中蹊蹺。
至於記號的形式和具體含義,就已經不是秦嵬能更深入知道的東西了,他相當識趣兒地沒有繼續追問。
“那我們何時才能去‘固定地點’去見記號?”秦嵬嘆了口氣兒,“日落前進城,我們還能找個好些的地方落腳,就算是去村店投宿最好也趁早。”
範遇塵奇怪道:“你究竟是怕鬼還是怕黑?常言道,夜黑風高好辦事,你倒好,天亮才出門,太陽落山便睡覺。養豬的養到你這樣的,到年底必定是大豐收。”
“你做揭榜人時好像也不常在夜裡出活,難道是有什麼講究?”沈雲屏也有些好奇。
秦嵬將幾粒受潮發軟的花生捏起,邊往嘴裡送邊道:“我自然是有我的道理,這是我練功的習慣,也是我的獨門秘籍。”
範遇塵原本聳拉的眉毛登時揚起,身體也坐得筆直,恨不得將耳朵揪得跟驢一樣長:“真的?什麼秘籍?”
“此事我原本打算當做家傳秘訣,但既然你是我僱主的手下,我便破例跟你講講,”秦嵬比了個“附耳過來”的手勢,等範遇塵湊過來,神秘道,“第一條,每頓飯都要吃夠三人份的量,此乃修煉內裡。第二條,早睡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叫順應天時。第三條,遇事多指責別人,這是不積怨氣於自身,同時提醒別人多自省。只要做到這三條,你的武功必定大有進益。”
範遇塵將這一段話咀嚼一回,一拍桌子,怒道:“你把我當傻小子耍?!”
“很好,”秦嵬感動道,“現在你已經做到第三條啦!”
沈雲屏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深覺八方樓有此一劫,可能跟樓里人的腦子問題有很大關聯。
眼見範遇塵要提著茶碗奔著秦嵬的腦袋去,沈雲屏摸出幾枚銅錢扔在桌上:“好了,有你倆打架的時間,倒不如早些動身。”
秦嵬本就想在日落前找地兒休息,聞言當即不再跟範遇塵較勁兒:“我倒是想早些動身,那也得少爺你先找到你家‘鳥’的行蹤才行啊。”
“我已經找到了。”沈雲屏微笑,豎起一根手指向頭頂指了指。
秦嵬順著方向看去,只見茶棚橫樑上拴著一截破布條。
那布條跟遭到了數次搶劫一般破爛褪色,系在同樣情況堪憂的橫樑木上,像從茶棚建好開始就掛在上頭似的,毫不引人注意。
秦嵬正思索如何在這人擠人的茶棚裡悄無聲息地將布條取下來,就見範遇塵手指夾起桌上一枚銅錢,反手向上勐地一彈。
銅錢似小刀暗器般直接將破布條削斷,布條落下,被沈雲屏抬手接住,以免落進茶碗裡。
“準頭和力道都很不錯。”秦嵬誇讚。
儘管已足夠自信,但任憑誰被赫赫有名的小刀鬼誇讚,都難免覺得得意。範遇塵努力壓著嘴角使其不上揚,面部表情顯得有些扭曲:“這算什麼,是教我這手的人教得好。”
秦嵬見離開這破茶棚有望,心情不錯地虛心請教:“不知師承何處啊?”
“好了,看這個。”沈雲屏打斷兩人的話,抖了抖將布條抻開。
他這會兒倒是又不介意這破布又髒又臭了。只要有價值,沈樓主就什麼都能接受。
三人湊到一處看過去,布條本身平平無奇,只在尾端畫了一個圓中套方的圖形。
“這是什麼意思?”秦嵬問。
範遇塵低聲解釋:“意思是說,一個月內,百靈鳥會在附近逗留,並且每日都會在未知時間出現在離渡風城最近的一處村店。”
“未知時間?”秦嵬問。
“這百靈鳥是有這習慣。她等待聯絡時從不固定時間,以免被人抓住規律。想要見她,只能一方等待。”範遇塵解釋,“我們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找到最近的村店,等我去打聽打聽——”
秦嵬已經站起了身。
沈雲屏也隨即站起:“何必去問他人?若論對渡風城的瞭解,秦大俠已經比得過十個嚮導了。”
想起早些年關於秦嵬的那些訊息傳聞,範遇塵恍然大悟。
三人走出茶棚去牽馬,秦嵬回頭看了眼渡風城高聳的城門。
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回頭,但在傍晚餘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裡似乎包含了許多情緒。
每一個縱橫江湖的高手的故事,都要有一個開頭起點,秦嵬也不例外。
儘管他踏入江湖的具體時間已模煳不清,但江湖上的大部分人都將小刀鬼名動四方的起點預設為渡風城。
在此之前,他只是許多在江湖上東跑西顛做些煳口/活計的遊俠之一,和許多身如浮萍的無名之輩一樣,埋在世家大派的光輝之下。但在那之後,他的大名開始在江湖上傳開,日益響亮,直至刀不出鞘,就已夠鼠輩聞風喪膽。
渡風城是秦嵬的起點,從他孤身入匪寨、摘掉數個腦袋掛在馬上,晃悠悠地回到渡風城的那天起,他隨後的每一天都在走上坡路。
但這上坡路在不久前戛然而止,成了個讓他當場跳崖的大峭壁。
如今武林,想抓到秦嵬的人的數量,和想知道秦嵬心裡究竟是什麼感受的人一樣多。
看風光的人栽跟頭,總會勾起旁人許多隱秘的好奇和窺探欲,這實在是世人多有的劣根性。
沈雲屏和範遇塵並未言語,但也不由多看了幾眼秦嵬。
此人總有說有笑,不見多少悲慼慌張。好似逃難的不是他,將武林上下嚷嚷動的也不是他。
今日故地重遊,或許也終於有了一些傷感。
沈雲屏心中一嘆,正要開口,見秦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兒,面露遺憾之色:“唉,我本來還想進城裡吃那家老字號的滷豬蹄呢。”
沈雲屏在心裡朝自己來了三拳,發誓再也不把多餘的感嘆放在秦嵬身上。
“如果你有朝一日真被正盟抓去下油鍋,”沈雲屏皮笑肉不笑,“我一定建議他們改成滷料鍋,那樣你中途餓了的時候,還可以啃一啃自己的手。”
*
秦嵬的手當然並非豬蹄可比,他的手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離開城外茶棚,三人急匆匆趕往最近的一處村鎮,按照秦嵬的記憶左拐右拐一通悶頭趕路,再抬頭時,順著秦嵬手指的方向,村鎮已近在眼前。
天色已晚,在最後一絲餘暉中,三人就近找了一家店投宿。
範遇塵策馬先行,一路小跑地搶先進店,他得把沈樓主那可能比店裡選單還長的住宿要求跟店掌櫃背一遍,再安排給馬的飼料用水。
從茶棚到村店,這一路上秦嵬除了指路外並不怎麼說話。
他其實並不是個話多的人,只是每次開口都有種與生俱來的噎人本事,才顯得話多。
但他真不說話的時候,沈雲屏又有些在意。
因為即便秦嵬不說話,他的存在感也依舊令人難以忽視,好似一把隨時都會斬下來的懸在頭頂的漆黑長刀。
這還不如讓他多說幾句,好歹他開口了,沈雲屏就只用思考這人是不是要氣人,而非懷疑他心裡是不是在琢磨殺人了。
“雖未進渡風城,但想必此地也是你曾來過的了。”好在沈樓主從來都能信手捏來許多話題,他不想讓場面冷下去的時候,哪怕是頭豬,也要被他帶著哼哼兩聲,“否則怎麼如此輕車熟路。”
秦嵬不是豬,自然也說得不止哼哼:“逗留過這附近一段時間,畢竟城內的客棧和吃食要比外頭貴許多。”
“那也算是故地重遊了,不知有何感想?”沈雲屏道,“當年惡風山一戰,你摘了包括寨主在內數十山匪的腦袋,滅了那匪窩,大賺一筆賞金的同時也江湖揚名,如今再來,路上可有回憶當年感受?”
渡風城附近有一惡風山,山匪一度猖獗,為禍一方,不僅來往客商多有被劫被殺,渡風城和周邊百姓也飽受其害。
為了剿匪,無論是官面兒上的還是江湖上的人都動用過大把人力,但都未能徹底清繳,風頭過了這幫孽畜便又聚集起來,盤踞山頭。
直到一個無名之輩提刀來到此地。
沒人知道秦嵬在惡風山悄無聲息地隱藏了多久,只知道從渡風城出發前,他在面鋪吃了整整三碗麵,喝了一罈酒,這才搖搖晃晃地走出城去。
再出現時,他的馬上掛了一圈兒的腦袋,血已經不滴了,他的褲腿兒和衣襬上、馬肚子上,乾涸的血散發著一種氣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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