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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味兒本該令人膽寒,但知道這氣味兒的散發源是從惡風山上被一路帶下來的時候,知道這些頭都是誰的時候,所有人爆發出的喝彩聲遠比那夜渡風城內的鞭炮聲更響亮。

惡人血濺三尺,無辜的人才不必流血流淚。

傳聞裡將秦嵬回渡風城那一幕講得神乎其神,有許多版本,哪怕是沈雲屏得到的訊息也得有不下六七種誇大方式,他都當成是話本子看了一遍兒。

如今傳聞裡的主角就在眼前,沈雲屏是真有些好奇他這一路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秦嵬懶懶地開口:“不瞞你說,我一路確實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在想老範的眉毛到底是天生下垂,還是因為總要替你囑咐這些沒完沒了的住宿需求才給折磨成那樣的。”秦嵬由衷問道。

沈雲屏的笑像用了許多修養和耐心:“你搪塞人便好好搪塞,總噎人就有些不像樣了。”

“是樓……沈少爺先與我搭話的。”秦嵬也笑了,“少爺對我好像總有些額外的關注。”

“我本就是做‘關注人’這門生意、吃這碗飯的,總喜歡多問多聽。”沈雲屏並不在意他語氣裡的奚落,“更何況為了抓一個你倒黴的機會,我已關注了你許多年,都有些成了習慣。”

秦嵬道:“可我總覺得你這種關心,除了是在等我倒黴之外,好像對我本人也很有興趣。”

他說的慢悠悠,但撇來的眼神卻好似利刃一般。

本就顯得有些冷情的眼睛,在這落日冷風裡的一撇中更顯出幾分鋒利。

“小刀鬼縱橫江湖,武林上下多的是對你感興趣的人。”沈雲屏並未將他這眼神當回事兒,語調自然道,“我也不例外,原本也是因為這一點,才肯當‘冤大頭’僱你。”

秦嵬很自覺地沒有搭“冤大頭”這三個字的腔,只是道:“原本?難道現在有了變化?”

沈雲屏側過頭來,用一種奇異的眼神將秦嵬打量一遍:“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你的臉也很讓我感興趣?”

他的尾音略微揚起,擺在明面兒上的困惑語氣之下,好似還埋了個鉤子。

這感覺秦嵬似曾相識,在他沉默地回想時,沈雲屏已毫不在意地在店門前勒馬,翻身落地了。

而秦嵬終於想到這感覺的來由——

這跟他之前被沈雲屏說成是“上鉤大魚”時的感覺一樣。

這人總有將別人的警惕心兩三棍攪散的能耐,實在危險!

秦嵬默默地抬手摸了摸臉,確保自己的嘴上沒有掛上魚鉤,對自己的警惕心相當滿意,這才緊隨其後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已被範遇塵囑咐過了的掌櫃。

“我已定了三間房,吃食也直接送去房裡。”範遇塵已跟店掌櫃費了一番口舌,這會兒已懶得跟這倆脾氣古怪嘴也歹毒的人多說,直接帶著二人往定好的房去,邊低聲問,“你倆在後頭嘮叨什麼呢?半天才來!”

秦嵬嘆氣兒道:“在討論對彼此感興趣的事情。”

範遇塵心裡警鐘大作:“彼此?”

“難道你對我也感興趣?”沈雲屏稀奇道,“你伸手管我要錢的時候,可不像是這意思。你好像對我兜裡的銀子更感興趣。”

“有人看著你的時候,你就很難忍住不去看他。同樣,有人告訴你他對你感興趣的時候,你也就很難再忽視這個人,弄不好也跟著對他感興趣了。”秦嵬搖搖頭。

沈雲屏沒忍住笑了,範遇塵滿面狐疑。

秦嵬又道:“當然,對銀子也感興趣。”

沈雲屏的笑立即收起,範遇塵面露了然。

“不過我現在另有感興趣的事兒,”秦嵬道,“你們的那位‘鳥朋友’要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家店落腳?這村鎮不算小,還有其他店呢。”

範遇塵道:“他們總有自己的辦法,要沒有這能耐,也不會放出來幹活。”

三間客房已經先一步打掃出來,馬背上馱著的行李也被卸下,由夥計集中放在了把頭那間房。

這店並不大,上房也就那麼幾間,讓沈雲屏包下三間,這一層暫時只有他們三個住客。

還沒等範遇塵分配住的地方,就見秦嵬已大搖大擺地越過他和沈雲屏,徑直奔著把頭那間過去。

“你倒是真不客氣——”範遇塵的嘀咕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這三間上房已提前收拾過,照著沈雲屏的要求全點上了驅蟲的香,夥計自然也已將燭燈點亮。

店外天色早已漆黑一片,客房內,燭燈的光亮隔著煳窗紙映出,將走廊照亮。

唯獨把頭那間沒有一絲光。

裡頭的燭燈熄滅了。

“早知道就先端個燭燈過來照亮,”秦嵬站在門口嘆氣,“也好過摸黑進屋。”

話音未落,他已推門而入。

一點寒芒自黑暗中刺出!

卻聽“噔”一聲響,正撞在秦嵬出鞘兩寸的刀身上——他的刀大半還合在刀鞘中,只抽出些許便已擋住了屋內遞來的刀尖。

秦嵬輕“咦”一聲,這撞擊帶來的沉重感令他頗覺意外。

屋裡的人也發出困惑聲:“嗯?”

只這一聲便令範遇塵反應過來,當即打斷二人,避免了一場打鬥:“自己人!”

“是那百靈……”秦嵬還未問出口。

沈雲屏已左右環顧後,一股腦將範遇塵跟秦嵬一道推進屋內,低聲道:“點燈!只這一間屋黑著,反倒招眼。”

屋內燭燈點亮,一切都清晰起來。

除了秦嵬,屋內果然還有個提著刀的人。

一個提著刀的姑娘。

這姑娘即便是亮了燈也依舊悄無聲息地站著,推門前,哪怕是秦嵬也沒聽出屋內有唿吸聲。

黑暗時她與黑暗融為一體,有光時她便是光裡最不顯眼的那一個。

無論是身形還是裝扮,她都彷彿往人群裡一丟就不見蹤影。相貌清秀,偏一雙眼木訥呆板,讓整張臉顯出點兒“人山人海”的大眾相。

但範遇塵卻已認出了她是誰:“江判!你來得好快。”

這就是此次來渡風城要找的百靈鳥了。

百靈鳥木頭人般點了個頭:“範統領。”又對沈雲屏拱了拱手,“樓主。”

她的動作全是照規章辦事,看不出多少八方樓探子對樓主和其心腹的敬重,反倒有種“差不多得了”的敷衍。

沈雲屏挑了挑眉,臉上已掛上了八方樓樓主一貫的神情,正要開口,卻聽見秦嵬的聲音先一步發出。

“你用刀?”秦嵬看著她手裡的刀問。

這問題有些多餘,也不合時宜,但小刀鬼問出口,就透出些壓人的氣勢。

能讓秦嵬問出這句話的刀客,江湖上年輕一輩兒裡並不多。

許多人在他眼裡還配不上自稱“用刀的人”。

沈雲屏與範遇塵頗覺驚異,看向握刀的百靈鳥。

百靈鳥的臉上毫無波動,木木呆呆:“用刀。”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用得很不錯。”

這已是這許多年來,據八方樓所知秦嵬對用刀的人的最好的誇獎!

百靈鳥卻仍舊面色平淡:“我知道。”

秦嵬:“……”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比他夸人還敷衍的回答!

“秦大俠,”沈雲屏側身過來,在秦嵬耳邊道,“我光看你這被噎個半死的神情,今晚就能吃下三大碗白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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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和沈樓主:說一些互相試探、互相踩腳、互相挑釁/挑逗的話來看看對方有沒有感情變化

範遇塵←唯一一個真的在反覆發生感情變化的人。

第10章

白飯想要吃得舒服,下飯的菜和酒自然必不可少。

雖不比渡風城內的吃食/精緻,但村店的飯菜起碼比干糧美味得多。

酒是熱好的,正適合在深秋的夜裡,三五朋友閒談小酌。

可惜此刻圍桌而坐的四人的關係,遠比一道大雜燴還要雜亂。

三個人來投宿,但卻出現了第四個人,這事兒多少有些招眼。

所以江判在店夥計來時翻窗躲了出去,等無關人等都走遠後又翻窗回來,全程除了掀起點兒塵土外,沒有任何聲音。

老舊的四方桌上,飯菜溫酒早已擺滿,卻還沒人動筷。

連秦嵬都沒將面前一小杯酒嚥下肚。

“秦大俠今日怎麼不先飲一杯?”沈雲屏問道。

秦嵬似笑非笑道:“沈樓主能將我的臉當做下飯菜,我卻沒有找到合適的下酒菜。”

“真是可惜,”沈雲屏彬彬有禮道,“我的臉沒有機會當你的下酒菜。”

即使還沒開始吃飯,同桌人這種嘴上淬毒的場面就已讓範遇塵胃疼起來。他只好將話題掰去別的地方:“江判,你比兩年前更謹慎了。”

“範統領過獎,”江判的用詞很是謙虛,只是表情依舊木訥,“不謹慎的可能活不過兩年。”

範遇塵的胃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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