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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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之中,尤能嗅到棺材鋪內燭火燃燒的焦味。
*
焦味在碗中一陣陣地傳來。
瓷碗中盛著的是一碗濃稠的黑色藥汁,還在冒著騰騰熱氣,藥湯隨著馬車顛簸而在碗內晃盪。
秦嵬用熱氣燻著眼睛,乾澀脹痛的感覺頓時得到緩解。
這藥昨夜秦嵬也燻了一回,再加上喝了退燒的藥,當夜睡得還算不錯,至少第二天醒來時,看到沈雲屏立在床邊盯著他,竟然沒嚇得叫出聲,可見一個好覺能讓人心情平靜。
“感覺如何?”沈雲屏坐在小桌旁,正翻著手裡的幾張字條。
“很不錯,”秦嵬揉了揉眼,笑道,“就是味道實在難聞,簡直像燒紙錢的氣味。”
沈雲屏譏諷道:“你說話如果再跟這些晦氣東西脫不開,我就要按字扣錢了。”
秦嵬立時改口,讚歎道:“這大夫真厲害,我現在手腳麻痺的感覺也少了許多。他是什麼人,以後我若再有麻煩,說不準還要找他。”
沈雲屏拿起筆在紙上寫著字,漫不經心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時脾氣耿直,四處得罪人,正遇到老樓主,因她賞識入樓,覺得樓裡更自在,才待到現在,已摒棄原本姓名多年了。”
頓了頓,又不滿道:“我倒希望你我以後都少有需要他的麻煩。”
秦嵬頓時十分緊張。
“做什麼怪樣子?”
秦嵬緊張道:“剛才那句不至於扣錢吧?”
“……”沈雲屏將他上下打量一回,喃喃道,“怎會是這麼個東西,我竟然也看得上……”
雖然早知從小就是那個德行,卻沒想到長大了竟然還能更變本加厲。
秦嵬苦笑起來:“少爺,我若是有錢,一定會因為你這句而扣你的銀子。”
沈雲屏懶得理他,將字條寫完,工整地裁開,分幾份塞入小竹筒內。
他做事時十分嚴謹認真,即便送到他手裡的那些字條再怎麼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他遞出去的字條都一定是最乾淨整潔又大小統一的。
秦嵬有時光是看他做這些事情,都能看上半天。
他從不去看沈雲屏字條上的內容,沈雲屏也知道他一定是這種人,所以做樓裡的瑣事時,也光明正大地和他同處一室去做。
秦嵬一面看著沈雲屏做事,一面心想,那老大夫果然是個精通醫術的好手,憑他與八方樓的關係,是絕不會對沈雲屏有半分隱瞞的。
他難道真沒有診出眼睛上的異樣?
秦嵬看著沈雲屏白玉似的指尖又捏起一個竹筒,一刻不停地做著這段時間堆積的事情。
他不由想起昨天吃完晚飯,沈雲屏就在忙碌。
八方樓樓主固然風光,但要做的事情,也又多又沉到足以將人壓垮。
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沒有對秦嵬的眼睛的病史多問一句。
昨夜燻眼用的湯藥端上來,秦嵬試過之後,沈雲屏也只問他感覺好些沒有。
秦嵬心中猜疑不定,那頭沈雲屏已放下手裡的一切東西,看向他:“到時辰了,你腰上的藥得換了。”
“我自己也可以,”秦嵬看著他將已備好的紗布和藥膏拿出,“少爺忙自己的就行。”
他說著抬手要去接,卻見沈雲屏已起身:“我再忙,也還有料理我自己的東西的時間,你說是不是?”
秦嵬苦笑起來,他慢騰騰地解開衣袍:“是。那我就只剩一件事求你了?”
“哦?”
“我求少爺,別再像之前那樣摸我了,”秦嵬站起身,露出腰間傷口,嘆道,“真讓人受不了。”
沈雲屏忍了又忍,還是笑了:“我的手上又帶刺了?但之前在谷底石縫裡,你冒了汗,這一次卻沒有。”
秦嵬道:“因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同的時候,觸碰帶來的感受也絕不會相同。我也是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
他雖生性桀驁,內裡卻仍是野著長大的熊瞎子。
他只知道道義和良心,卻對禮教和內斂不甚明瞭,所以說話時總是有些令人悸動的直白。
沈雲屏起先是笑了,這笑一閃即逝。
他很想問問,那如果觸碰你的是謝翎,你又會如何?
秦嵬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銳利的雙眼微微眯起,忽然道:“你不開心。”
沈雲屏心中一驚,面上卻還平靜:“胡說什麼?撩開些衣服,我要換藥了。”
“我雖然說過許多胡話,但在你面前卻說胡話時,還是要掂量掂量的,”秦嵬嘆道,“自我醒來之後,你就好像很不開心。”
跟秦嵬待在一起的時間一長,就總會忘記他的直覺比熊都敏銳。
沈雲屏劍眉皺起,抿著嘴正思索怎麼回答。
秦嵬看著他,又道:“但你還能如常做事,所以應當不是樓裡的事情讓你不開心。少爺,怎麼了,難道是我不能叫你高興了?”
“你胡說什麼!”沈雲屏這一聲比之前大了許多,也更加嚴肅。
“那就是我讓你不開心了。”秦嵬輕聲道,“若是我哪裡做得——”
他話未說完,就已被沈雲屏捂住了嘴。
車內點了數盞燭燈,使得秦嵬可以看清楚沈雲屏的所有表情。
若非沈雲屏兩眼並未有淚水,秦嵬幾乎以為他在傷心,但這人卻偏偏笑了笑,一字字地道:“你絕想不到,你讓我有多開心。”
秦嵬被這表情震住,還未開口,就聽沈雲屏又道:“我先前同你說過我有個多年未見的朋友,你記不記得?”
“當然記得。”
沈雲屏將他按著坐下,俯身換藥,聲音平靜道:“我已知道了他的去向。”
秦嵬愣了下,繼而真心實意地為沈雲屏高興:“真的?那你要何時去見他?”
“我剛得知的時候,就已想見了,”沈雲屏將換下的紗布丟在一旁,只垂著頭看著秦嵬的傷口,“但後來又覺得恐懼和膽怯,因為我已變了很多,難免會讓他失望。”
秦嵬頓住了。
這世上可能再不會有人比他更理解沈雲屏這種心情。
他每每想起謝翎,也會覺得無顏再見。
但如果真的再見到謝翎,他覺得自己第一時間還是會笑著奔過去。
這是因謝翎已死,他深知再無相見的可能,才能如此理直氣壯地想象。
秦嵬的神色柔軟下來,就像他的心一樣地軟了,他慢慢抬起手來,放在沈雲屏的頭上,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髮絲,感覺到沈雲屏的身體震了震:“我知道無論我說幾次你很不錯,你也是不會信的,因為你已將那個朋友放在了高於你自己的位置,就和我看我心裡的死人一樣,我總覺得自己無顏見他。”
沈雲屏頭一次聽他如此說起,驚愕又心疼地抬起頭來:“你怎麼會?你、你——”
“我常聽人說,一個人要是遠離家鄉太久,再見到家鄉時,就總會覺得恐懼,莫名就害怕起來。”秦嵬皺眉,“叫什麼,那個,嗯……”
沈雲屏無奈道:“……近鄉情怯、近情情怯。”
秦嵬笑起來:“對,是這詞兒。我雖沒有什麼家鄉可言,但我卻知道,這世上總有人會讓你覺得跟他待在一起時就好像到了家鄉,是不是?”
沈雲屏又垂下眼,將秦嵬的傷口包紮起來:“是。”
“所以你遲早都會去見他的,因為人總要回家。”秦嵬道,“這世上再沒有比無家可歸要更傷心的事情了,至少你還見得到他,還回得去。”
沈雲屏只覺當頭一記重錘,忽地更加難過。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必然讓熊瞎子十分傷心,卻畢竟不是熊瞎子本人,無法想象這傷心究竟有多重多沉。
沈雲屏脫口道:“若是死人復活,你——”
“我已非三歲孩童,哪裡還有這種幻想。”秦嵬笑了,眼裡卻沒有多少笑意,手也從沈雲屏頭上挪開,“最初那幾天,我的確日夜希望死人能轉活,但我後來學到了一件事情。”
沈雲屏口中乾澀:“什麼事?”
“就是直面死亡,承認死亡,接受這世上自己再喜歡的人也會在泥下化為枯骨,”秦嵬平靜道,“因為那樣心才會硬起來,我拿起刀的時候,就已學會了這件事。這十幾年裡,我都是這樣過來的。”
沈雲屏終於知道熊瞎子這些年最大的變化是在什麼地方。
當年那個還會和他暢想日後共闖江湖的少年,已不再是會輕信任何人的孩子了。
十幾年刀頭舔血的生活,已將他的肌肉骨骼塑造的更結實,結實到足以層層包裹,守住他心裡那塊兒墳地。
而沈雲屏也終於理解了秦嵬之前的那句話。
當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身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改變時,你只會覺得傷心,因為在他經歷那些足以令他扒層皮的痛苦時,你卻什麼都沒有做。
沈雲屏不再說話,只為秦嵬包好傷口,又為他穿好衣袍。
“所以你會去見你的朋友嗎?”秦嵬見他神色不對,不由問道,“我想他一定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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