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66頁

3,11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沈雲屏究竟要做什麼?

秦嵬看到細雨中沈雲屏慘白的臉,天色陰沉,他一直以為自己本不會有如此清晰的視野,但他還是看到了。

那樣子彷彿沈雲屏下一刻就會成個死人。

送信兒的百靈鳥看到樓主從棺材裡鑽出來,也嚇了一跳,但沈雲屏卻沒有給他詢問的時間,已側頭與他交談起來,兩手還在不停搓著。

兩人說話間,棺材裡還在不斷有人進出。

出來的都揹著竹簍,裡頭裝的無一例外都是泥土石塊,似乎是在下面挖掘什麼東西。

秦嵬屏息凝神,腦中出現了無數構想,專注地看著。

沈雲屏聊完,仰頭看一眼天色,在另一百靈鳥的勸說下點了個頭,那百靈鳥立刻又轉回棺材裡,似是去告知下頭的人。

等了一會兒,棺材下頭的四五個大漢鑽出,擦汗捏肩地舒緩了一陣兒,將棺材蓋半掩上,和沈雲屏一道朝另一側退去。

挖掘的工具倒是還丟在旁邊,應當是暫時休息,這地方在雨裡格外陰森,倒也不怕有無關人等路過。

許久之後,秦嵬才自樹上躍下,朝著那棺材的方向挪去。

立在前頭的殘碑已有了年頭,秦嵬只在一處斷口處看得小小一個圓中套方的標記。

雖不知這標記具體是什麼意思,但他確信是八方樓所留,只是未必是沈雲屏留下。

因為這標記的時間也不短了,已被風霜侵蝕磨損得幾乎辨認不出,若非秦嵬這半瞎兩手手指對觸感格外敏感,幾乎發現不了。

一個離當年被焚燬的道觀如此近的地方,出現了八方樓的記號。

當年老樓主沈翹雀曾被人發現在焚燬後的道觀附近徘徊,她來此地的目的是什麼?

是否和沈雲屏不顧一切來這裡的理由一樣?

秦嵬心頭砰砰直跳,他對八方樓的懷疑本就沒有完全撂下,此刻更是一齊湧上。

他拎刀跳下坑內,一手用力推開虛掩在棺材上的棺材蓋,探頭看去。

棺材竟沒有底,呈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個黝黑偏深的暗道入口。

這地方竟會有條密道!

道中隱有風吹出,意味著這道還能走,另一頭連在什麼地方?

秦嵬的唿吸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這黑洞,抓著棺材邊緣的手指節發白,握刀的手更是攥得發抖。

隨即,他不帶一絲猶豫地翻身跳進棺材內。

這下頭哪怕是遍佈機關,秦嵬也要闖一闖。若是另一頭連著地府幽冥,他也要去看一看!

至少死人的地界,還有謝翎在!

暗道比他想象得要深,也比他想象得要暗。

秦嵬目不能視,摸索著邁出一步,就覺得踢到什麼東西。

撿起來摸了摸,是先前在下頭挖掘的百靈鳥們用的火把,一頭尤有餘溫,被秦嵬用火摺子點燃,竟還能用。

火把的光終於讓秦嵬能看清眼前方寸距離內的東西,他屏息四照,見腳下還有些碎石,入口邊緣也有損壞,便知此地之前或許是被掩埋,而沈雲屏來此就是為了重新將它挖開。

秦嵬腳下踩著的地面略顯泥濘,因為雨水早已飄進棺材,將這一方泥地澆透了,甚至隱隱有積水的趨勢,可見沈雲屏一行人已在此逗留了不短的時間。

想起沈雲屏蒼白的臉和疲倦的神態,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對一個人有了感情,就很難不在懷疑他的時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這懷疑就顯得溼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難受。

但這種難受還不足以讓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舉著火把,鑽進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並不算高,秦嵬若縱身跳起,必然會撞到腦袋,也不算寬敞,最多隻能容兩個成年男性並肩同行。

泥地上斑駁不堪,火把湊近還能看到挖走碎石後留出的坑窪,看來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靈鳥們已清走大塊兒堵路的石頭,小石塊兒就沒時間處理了。

一股陳年黴味和地下才有的陰森氣味湧進秦嵬的鼻腔,進得道內,外頭的雨聲都小了起來,似乎無論地上發生怎樣的動靜,都不會傳入這密道內。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隱約的雨聲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火把燃燒的聲音和腳步聲唿吸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條輪迴之路。

一個瞎子,最擅長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這條輪迴道所去的方向,讓秦嵬的唿吸幾乎灼燒起來。

他一面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著,腳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覺腳踩著的地面堅硬不少,低頭看去,見泥土地已漸漸被青磚替代,再看向四面牆壁,才發現竟也都是磚塊堆砌。

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講究,雖不寬敞,卻力求堅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腳下的磚石和旁邊的石壁,眯著眼觀瞧,總覺得這磚看起來似曾相識。

這暗道建的已有年頭,估計和這片老墳地在的時間差不多,絕非近年挖掘做舊。

最初那幾丈路被清掃出來後,裡頭並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幾個百靈鳥出來的時候,卻仍揹著石塊泥土,顯然裡頭還有需要下力氣的地方。

這是不是意味著,這暗道的另一頭也被堵住了?

為什麼這暗道需要兩頭封填?

只有隱藏著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毀掉。

楓山已覆滅,其山腳下到底什麼地方會隱藏著秘密?

秦嵬的唿吸隨著劇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難,身上正在癒合的幾處傷口此時也好似痛癢起來,雨水早已將他的衣服淋溼,黏在身上,冷得徹骨。

他喘著氣兒,舉著火把,著魔一般地繼續走著。

隨著越進越深,這筆直的一條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發堅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儘管已被焚燬,但他連那道觀的廢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閃過,秦嵬悚然一驚,再將火把挪過去,才發現牆壁上有用顏料勾出的簡單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樣,卻因年代久遠而已面目模煳,無法辨認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視線終於落在四面牆壁,見隔數十步就有類似勾畫,可見當初修建之時,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細,靠後的部分或許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穩定,再沒有求神尋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這些。

他已明白這些磚為什麼會讓他覺得熟悉。

年少時即將上山學武前,師父在三乞兒的央求之下,帶他們來到焚燬的破道觀前祭拜。

當時觀內建築皆已損毀,唯有地上青磚仍在,被他細細撫摸。

後為調查,秦嵬在長成後又來過此地一次,道觀只剩幾麵灰敗牆壁破瓦,雜草叢生,又曾發生江湖血腥爭鬥,被四周村民認為不吉,暫時無人使用,就那麼放著不管,地上他年少時摸過的青磚大半開裂,偶有幾處依稀可辨雕雲紋花樣。

正與此刻兩壁上偶爾閃過的雲紋磚石一樣!

秦嵬腦中嗡嗡作響,他已幾乎喘不過氣來,額角青筋暴起,臉色紅紫,腳步已由走動變為狂奔。

他舉著火把在狹長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還有輕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會在垂死時掙扎亂跑,兩眼死盯著前方的黑暗虛無。

兩側神仙繪像影影綽綽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輕聲細語,吵得他頭疼欲裂。

忽覺腳下踩著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幾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飛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塊兒地面,以及旁邊半拉損壞的泥像腦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氣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積,應當是從另一頭灌入,大量的磚塊摻雜其中,一道被裹進來的,竟還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損毀,先前百靈鳥們應當就是清理到這段,偶有雕像碎塊被挖出,這幫鳥們還給擦乾淨些,擺在道旁。

即便再沒進過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這些造像多是道觀內才會有的東西。

他兩耳嗡鳴,幾乎站立不穩。

這十幾年裡,秦嵬早已學會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對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個會被三言兩語帶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寧可相信豬上樹,也不信死人復活。

但在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這條道的盡頭真的連著道觀,如果當年大火焚燬一切之前,這密道還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著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這從未有過的想法一經產生,就如惡疾一般迅速侵蝕了秦嵬的五臟六腑,他一陣眩暈,扶著牆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發軟,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心頭卻燒得滾燙。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