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5頁
“少爺,”秦嵬翻身上馬,嘆了口氣,“不知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見到我時不要氣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氣死——”
話音未落,馬已直追而去。
*
雨在下了。
六匹快馬在子時剛過,抵達楓山腳下富安村外一處墳地。
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頭看去,只見雨中墳頭林立,只覺陰氣森森,都有些面色發白。
沈雲屏卻好似看不到這些墳,不等其餘五人阻攔,已撐著油紙傘邁步走入墳地之中。
就好像一個本該死了的人,終於來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樓主!”一百靈鳥低聲道,“咱們究竟來做什麼?”
“難道是要平誰家的墳頭?”另一人戰戰兢兢地開了個並不有意思的玩笑。
眾人說完,卻見沈雲屏的雙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兩個字:“挖墳!”
冷雨之中,幾盞燈籠在傘下點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個墳墓之間。
沈雲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為自己已記不清當年沈翹雀帶自己離開時的地方,卻沒想到再來此地,連邁出的每一步他都記憶猶新。
他繞過幾處已荒廢的老墳,行至一塊兒已有些年頭的殘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會兒,直起身來,指著殘碑後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這裡。”
其餘五個百靈鳥還要再問,卻見沈雲屏從一人手裡拿過鐵鍬,丟開油紙傘,已作勢要挖。
“這怎麼行!”五個百靈鳥再顧不得驚恐,撲上去攔住他,“樓主傷勢未愈,這些活計交給我們、交給我們!”
沈雲屏推開幾人,他的臉色比鬼好不了幾分,白得好似紙錢,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總要我來第一下的,畢竟當年,我就是自這下頭爬出來的。”
他說罷,已一鐵鍬鏟了上去。
其餘幾個百靈鳥被這話嚇得打了個激靈,但見沈雲屏這平靜的臉色,卻又鼓起勇氣,再不多說,掄起帶來的傢伙什,在雨夜裡刨起了墳。
碎石被扒開,沙土也被鏟到一旁,連帶沈雲屏在內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壯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幾個百靈鳥吃驚的是,這墳頭並不如他們想象中那樣深,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鋤頭就已碰到了硬物,發出“吭哧”一聲響。
再沒幾下,那東西已完整地露了出來——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著冷光。
沈雲屏好似已沒有了對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響,身體卻先一步跳入坑中。
幾個百靈鳥緊隨其後,合力將棺材蓋子掀開。
一百靈鳥挑著油燈籠伸頭一看,登時大驚。
那下頭並非屍體,而是更深的一個通道。
道內不知為何已被碎石填滿,似乎已半毀了,卻仍能分辨得出,這原本是一條密道,因足夠結實牢固,才沒有徹底毀壞。
沈雲屏兩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頭去。
他想起秦嵬,想起熊瞎子,只要想起這些,他此刻的痛苦就能有所緩解。
他本該帶秦嵬一道過來,卻又怕這地方已毀掉,再沒有能力證當年火海之中還有逃生可能的證據。
他怕秦嵬失望,那種失望沈雲屏這十幾年已經歷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望會滋生出何等的憤怒。
他已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承擔秦嵬不信任的眼神。
幸好還有挽救的餘地,幸好老樓主並未徹底毀掉這地方,令他還能找到。
他知道這條道的另一頭連在什麼地方。
因為謝翎曾自這條道逃出生天。
————————
額啊啊啊啊啊加班到現在……我來了……(跪下)
第64章
秦嵬對雨夜的厭煩,並不僅僅是因為道路難行,而他又是個半瞎。
更是因為讓他胸口開了一道口子、險些喪命的那晚正是個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裡艱難而焦躁地思考,是為了謝翎,這一次卻是為了沈雲屏。
道是並不好走的捷徑,策馬奔在前方的百靈鳥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漸緩。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他的視線大半都是模煳不清的,勉強靠聽覺跟上。
他對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確信的是,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雲屏的所在地。
因為沈雲屏再精明強幹,也並非萬能,他無論去什麼地方,身邊一定會帶著一個能替他整理各路訊息的副手,之前是範遇塵,後來是衛四地。
但如今衛四地卻被他留在暗樓,可見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聯絡,所以需要衛四地從中周旋。
這地方或許會有些遠,但絕不會太遠。
想到這裡,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雲屏大概不是去解決磨盤的事情,磨盤應當在拿到候纖給的訊息後前往覲州,或逗留捉月城,還不至於出現在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來,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同時擔心兩頭的人。
他本該是那個讓所有人心煩意亂的人,現在卻好像成了這世上最心煩意亂的那一個!
豆大的雨點落下,秦嵬扶穩斗笠,幾乎半伏在馬背上。
他雖還沒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但絕對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復得更快。
他的手已經可以用刀,只是沈雲屏仍覺得他是連換藥都要他來代勞才行。
秦嵬想到這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溫情。
但也覺得古怪。
因為這並非秦嵬印象裡的沈雲屏。
沈樓主雖有柔情蜜意,但絕不心慈手軟。但自秦嵬甦醒之後,沈雲屏的眉宇之間似乎總有黯然和愧疚,這兩種情緒最終都轉為偏執似的關照。
這已絕非用一句“捨不得了”就能解釋。
秦嵬很喜歡沈雲屏因他而動搖和惱怒,卻並不期望對方因自己而隱忍和改變。
這世上本就不該有為另一個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頭的百靈鳥中途停下來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時,雨終於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瀝瀝,秦嵬這才終於能看清四周的風物。
看清遠處的楓山。
他心頭一震,身體還冷著,血卻好似滾燙起來,在體內流動衝擊。
秦嵬的眼神幾經變換,詫異、猜疑、悲憤甚至是擔憂,最終都歸於一雙深邃的眼裡,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頭百般感觸和猜忌,只悶頭沿著前頭百靈鳥留下的痕跡前行。
儘管他已有幾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裡。
臨近晌午,送信兒的百靈鳥終於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這探子並未進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後,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選擇了其中一條路前進。
秦嵬策馬後至,遠遠看了眼另一條岔路。
那一條路上,曾有一道觀。
道觀已廢棄多年,十幾年前一場大火,將方錦和謝翎埋葬其間。
秦嵬只來過此地兩次,一次是為了祭拜,一次是為了調查。
他不再看了,一夾馬腹,掉頭奔著百靈鳥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靈鳥迎著細雨策馬前行,又走不多時,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馬,抱著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遠了些,才將馬拴好,悄無聲息地跟上。
那百靈鳥走得很快,秦嵬躍至樹梢,遠遠觀瞧,驚愕地發現那小山丘上竟墳頭林立、墓碑成片。
從墓碑損壞程度和樣式來看,不難瞧出此地是處老墳地。
百靈鳥在一個個墳頭中哆嗦著小跑,將個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樹梢間幾個騰挪,使自己的視線始終能瞧見這百靈鳥。
見他一路小幅度地對各個墳頭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遠遠地叫起來。
秦嵬循著他招手吆喝的方向看去,登時一驚。
遠處,一殘墓碑後,不知為何堆積起一堆泥土,一口大棺材敞口而放,棺材蓋被丟在一旁,已蓄了一蓋子的雨水。
一灰頭土臉的壯漢正揹著一揹簍的碎石泥土自棺材中翻出,聽得百靈鳥的唿聲,將揹簍往地上一倒,又翻身竄進了棺材裡。
不多時,大漢又翻身出來,但這一次緊隨他之後出來的卻還有一人。
這人一身錦袍滿是汙泥,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亦有些凌亂,腰間玉佩飾物都已除去,兩腳靴子更是髒得沒眼看。
但秦嵬仍能認出他是誰。
沈雲屏!
秦嵬的唿吸有瞬間的停頓,伏在樹枝上,死死地盯著沈雲屏。
見這人白玉一般的臉上已滿是疲倦,一手竟然還拿著把鍬,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條沾滿泥土的手臂。
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在做什麼?
這就是比他的性命還要重要的事情?挖墳?
這地方離楓山腳下那道觀太近,但又沒那麼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