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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讓沈樓主牽腸掛肚卻又平添煩惱的朋友原來是他自己。

秦嵬忽然很後悔,沒有更好地回答“死人復活”的這個問題。

他腦中一時埋怨對方不第一時間告訴他,一時又心疼對方這幾日的混亂惶惶,百感交集,出口的就只剩一句:“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麼?”

沈雲屏愣住。

秦嵬也將手平攤著烤火,眼神已變得如刀一般鋒利,斬釘截鐵道:“你要我做什麼?我一定會做。”

“你——”沈雲屏已算是驚愕了。

秦嵬笑了笑:“你這幾日都在獨自糾結猶豫,如今卻忽然快刀斬亂麻,一定因為一些事情迫使你下了決心。”

沈雲屏答不上話。

秦嵬又道:“你那些鳥平日裡那麼關心你,但你自己一個人在暗道中待了許久,卻沒有一個人來找你。暗樓如此嚴密,卻能讓我逃脫,而且到現在也沒有新一批百靈鳥來向你匯報我不見了的訊息,難道不奇怪?”

這一次輪到沈雲屏苦笑了,他已發現,人的確不能心急,也一定不能被情緒主導,否則做事就必定會有破綻,甚至漏洞百出:“簡直奇怪得要死。”

“我起先只顧著過來,沒想這些,但到了現在也該知道是為什麼了。”秦嵬搓了把臉,“是不是有什麼難事?才逼你不得不如此行事,只恨不能挖開自己讓我瞧。”

沈雲屏攥著帕子,無意地反覆擦著自己的手,挖掘時劃出的口子幾乎被擦得撕裂開。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他,將他握著帕子的手一同裹在掌心。

沈雲屏盯著那隻手,溫聲道:“我明知你不宜走動,也一定會因衝擊而悲痛,卻偏要你走過來自己看,因為我有我必須做的事情。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卑鄙可惡?我自己已這麼覺得了。”

他說完,卻沒得到秦嵬的回答。

抬起頭來,卻看到秦嵬眼裡溼漉漉的傷心和痛苦,那眼神幾乎刺進沈雲屏的心口。

秦嵬啞聲道:“我只是已不敢想你這些年都吃過什麼苦,又是如何過來的。”

沈雲屏心頭髮緊,竟還能笑一笑:“我錦衣玉食,總比你們要好過得多。”

秦嵬道:“但我們三個,至少還有彼此,你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沈雲屏忽地說不出話來,嗓子裡堵了千般委屈,都擠上喉頭。

“我們四個,真的分開了很久是不是?久到你已獨自嚥下了很多難事,”秦嵬苦澀道,聲音已有些發顫,“久到你已忘了,跟我們三個朋友,本就是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因為這才是好朋友。”

自暗道中出來,沈雲屏就已做好了將謝翎重新壓下的準備。

卻不想在秦嵬面前,那屬於謝翎的所有感情依舊可以如此輕易地爆發。

沈雲屏別過頭去,喉頭數次滾動,勉強壓下淚水和哭聲,再轉過來時,眼神已有了堅定果斷:“老範失聯了,我在覲州的線基本都在他手上,也被堵了大半。”

秦嵬一愣,繼而驚道:“她真的動手了?”

磨盤的性格他是最清楚不過的,面兒上再老實巴交,裡頭都是個鐵腕果斷的脾氣。

他已猜到磨盤會要老範手裡的鑄造冊和鐵匠徒弟,卻沒想到動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

“你果然知道!”沈雲屏見他這表情,已不知要氣還是要笑。

秦嵬也覺得荒唐,搓了把額頭道:“我也只是猜測,看你這態度,竟真的是了……我的老天!”

他心虛的程度,其實遠比沈雲屏想的還要多。

這世上難道還有比現在更荒唐的事情嗎?

沈雲屏已氣過了頭,反倒嘆道:“你那探子是真的厲害,我絕不會動她,但你得叫她將老範放了。”

“這,”秦嵬已有些不知要說什麼,“是這件事讓你很難做?”

沈雲屏看著他,氣極反笑:“你知道麼,谷良讓她放跑了,線斷了,老範現在生死不知,鐵匠徒弟和鑄造冊也一定被她帶走了,我意識到江判是你插進來的人時,甚至連動她都怕削弱你我勢力,因為我已知道,你們做的事情大概和我是一樣的,你要我怎麼辦?”

秦嵬已有些神魂混亂,方才濃烈的感情好似被一股大力掀翻,連帶著也把他掀了個屁墩兒,震驚和茫然以及些許自己也沒發現的對沈雲屏、不,對謝翎的心虛湧上心頭。

但他越想就越覺得好笑,一件事情荒唐過頭,就總會令人發笑。

又有些慶幸。

眼見沈雲屏眼神裡的怒意愈發濃烈,秦嵬這才止住笑:“這個沒什麼難的,只是這附近並沒有能聯絡上她的地方,還需借用少爺你的人手替我傳信過去。”

他沒解釋,但沈雲屏已聽懂:“你的意思是,她現在還會留在能收到樓裡訊息的地方?”

“江判一定不會殺老範,因為留著他,用處才更大,況且老範並非惡人,她向來不喜濫殺。”秦嵬道,“而她也猜你不會將老範失聯的訊息放出,必定會優先低調處理,因為老範在樓裡的位置很重要,他若出事,樓里人心難免惶惶。”

沈雲屏嘆道:“所以我只需要讓人繼續給老範送信,或老範失聯前所在的暗樓送信,她就一定會收到。因為我給她的信物,只能讓她調動北邊兒的部分棋子線路,而老範卻能調動大半個樓,她要利用老範的名頭給她拉犁,能拉幾天是幾天。”

“是,”秦嵬道,“你放心,她做事一向穩當,老範或許會受些氣,卻不會有性命之憂。”

受氣是必定會受了。

哪怕是看到江判,範遇塵大概都氣得頭疼。

沈雲屏苦笑道:“你好像很瞭解她。”

秦嵬悠悠道:“我對她的瞭解,比你想的還要多。”

沈雲屏有些驚奇地看著他,沒想到這人怎麼忽然沒心沒肺起來,實在氣人。

說話間門外傳來吆喝聲,百靈鳥已趕了輛馬車過來,顯然早已備下,此刻終於趕到了。

雨勢沒有減小的趨勢,再在此地逗留也沒有意義。

兩人走出窩棚,秦嵬一扭頭,見沈雲屏兩眼還有些紅,劍眉卻已皺起,略帶困惑地看著他。

秦嵬笑起來。

他很難不笑,因為這件事實在可笑。

“你知道嗎,”秦嵬忽然道,“她有個外號,這世上知道的人絕不超過六個!”

沈雲屏心頭忽然突突一跳,但仍理不清頭緒:“什麼?”

秦嵬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她叫‘強磨盤’。”

言罷,微笑著撩開車簾,鑽進馬車裡。

只留下沈樓主張著嘴站在雨中半晌,口中反覆咀嚼“江判”和“強磨盤”,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唿,在百靈鳥們詫異的目光中衝進馬車。

這馬車是匆匆準備,又小又不起眼,裡頭只夠兩個成年男性臉對臉地坐著,避無可避。

所以沈雲屏輕而易舉就抓住了秦嵬的衣領,兩手怪力險些沒把已坐下了的秦嵬提起來,臉上卻仍是困惑和難以置信:“你說真的?可是磨盤……怎麼會?”

電光石火間,年少時一些記憶浮起。

夏日裡謝翎和熊瞎子飯桶三人脫得只剩褲衩下水捉魚,磨盤卻總只挽著褲腿。

在三乞兒的據點小破屋裡烤火睡覺,磨盤雖然也擠著一起睡,但一定都背對著所有人。

偶爾在謝家過夜,方錦總會單獨將磨盤帶走。

甚至當初謝翎和三乞兒初遇時,方錦一把抓住磨盤的手腕,臉上驚訝和心疼的表情都清晰起來——她那時一定透過摸脈知道了磨盤的身份。

沈雲屏那時只覺得磨盤人矮小了些,卻從沒想過這人竟是個姑娘!

磨盤沒有死,她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活得很出色。

沈雲屏臉上的震驚褪去,逐漸變為了喜悅。

秦嵬見他臉上變顏變色,哪裡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任由他抓著衣領,兀自笑個不停。

“你怎麼不早說!”沈雲屏一把捂住他的嘴,怒道,“竟還在笑我!”

秦嵬將他的手從自己嘴上揭開,邊笑邊道:“你捂著我的嘴,我怎麼說?這本就是磨盤自己的事情,我們仨剛認識時,也被她瞞了許久,還是後來才知道的。這世道,姑娘家總有許多苦衷和不容易,連方姨也要她不到能自保的時候,不要輕易透露自己身份,以免招來麻煩。”

沈雲屏心中其實沒有半分責怪,只面兒上恨恨瞪他一眼,衝外揚聲道:“走!”

說完又低下頭來,剛開口:“你這——”

話還沒說完,車身就已晃動。

這小馬車十分簡陋,動起來晃得更兇,沈雲屏這一通折騰本就已精疲力盡,猝不及防這一晃,令他朝前栽去。

秦嵬抱他的動作已成了本能,一手摟住腰,一手又兜住他的後腦杓,以免撞到。

方才暗道中激烈的情緒和哭泣過去,他的嗅覺已又重新敏銳,沈雲屏身上那股熟悉無比的氣味勢不可擋地鑽進他的鼻腔。

而這氣味已並非來自沈雲屏,還來自謝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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