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1頁
這一認知讓秦嵬整個人都險些跳起來,他起先摟得更緊了一瞬,但立刻又放開,按著沈雲屏按回對臉的座位,一隻手無措地捏成拳,另一隻手慌忙去找靠在座旁的刀。
沈雲屏從錯愕轉為平靜,繼而又湧出了許多的無奈和失魂落魄,以及一些兩人都有的尷尬。
他們的關係已從前段時間的模煳不清,轉為了現在的過於濃烈而不知從何說起。
好像老天總不讓他倆消停。
馬車搖擺著疾馳在小路上。
車內,兩個身上半乾的男人沉默地對坐,視線都不知要落在哪裡是好。
朋友兄弟之間的失而復得過後,秦嵬這才遲緩地想起同樣是在馬車裡,他甦醒後按著沈雲屏來的那個吻。
他終於明白沈雲屏當時為什麼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因為他當時絕不會明白,那個吻意味著什麼。
在已知道他身份的沈雲屏的心裡、在謝翎心裡意味著什麼。
顛簸中聽得沈雲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想。”秦嵬嗓子發緊。
“什麼都不想的人,不會臉紅。”沈雲屏看著他,“你說的話還作數麼?”
秦嵬不自覺地去問:“什麼話?”
“你的命賣給了謝翎,”沈雲屏的兩手不自覺地又開始搓揉,平聲說,“其他的都給沈雲屏。”
秦嵬沒有回答。
他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來,看向沈雲屏,兩眼還有些紅,但聲音卻已清晰又穩定:“它一輩子作數。”
————————
老範即將氣暈在角落(狗頭
第66章
這世上的刀有無數把,但值得範遇塵仔細端詳並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卻並不多。
眼前這把不足三指寬的長刀必定是其中一把。
刀鋒薄如蟬翼,刀身筆直,只在末端刀尖上揚,挑起一個柔韌的弧度。
這是一把一定很趁主人的手的刀。
若只有兩指寬,以它的主人的刀法來用,難免覺得太飄,若寬至三尺,又會給它的主人靈巧如雀般的身法添亂,所以這個樣子正正好好。
範遇塵看得很仔細,因為這把刀正握在江判的手裡。
也因為他現在除了看江判擦刀之外,也沒有別的好做。
範統領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椅子上,只留下被點了散勁穴的右臂還能勉強活動。
這是他爭取來的結果。
本來連右手都要捆著,但餵飯的人總戳到他的嗓子眼,令他乾嘔了好幾回,這才獲得了使用右手的權利。
江判正在擦刀,她喜歡用一塊柔軟的布夾著刀身,流暢而快速地掃過。
範遇塵的嘴沒有被捆上,他譏諷道:“你們用刀的,是不是都很享受擦刀的過程?”
“也不是,”江判好似聽不出他話裡的不滿和嘲弄,老實巴交道,“只是享受贏的感覺,因為沒有贏的那個人,是很少能活著擦刀的。”
範遇塵讓她噎了個半死。
江判又好心道:“範統領不必介意,若非你先前有傷在身,你我勝負或許還有待商榷。”
“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範遇塵冷冷道,“的確是我識人不清蠢笨不堪,否則怎會被你輕易矇騙。”
江判嘆口氣:“我也是費了很大勁兒才騙了樓裡的,哪有統領說的那麼簡單。”
範遇塵怒道:“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我,也好過將我捆在這裡,一刻不停地受你的鳥氣!”
門外走進一男一女兩少年,各自手中端著托盤,盤中放有幾枚竹筒和信件。
兩個半大孩子笑嘻嘻地跨進門來,兩人雖身著乾淨整潔的棉布袍,皮膚卻黢黑粗糙,手上均有凍瘡留下的痕跡,關節也有輕微變形,顯然和江判手裡的許多人手眼線一樣,出身乞兒或奴僕。
這樣的孩子大多機靈,且有種與生俱來的野性,男孩子道:“範大哥為何又嚷嚷?是不是餓了,我這就拿飯來,您右手夾菜,我在旁給您喂湯,這次一定不捅到您嗓子眼兒。”
“你懂什麼,正是因吃飽了,才有力氣嚷嚷呢,你要等大哥沒勁兒嚷嚷的時候再問他餓不餓。”女孩子笑完,又對江判道,“判姐,捉月城那邊兒的訊息到了,送往暗樓那邊兒的訊息也被小銀子拿範大哥的字條和信物截下,帶回來了。”
覲州朝外去的訊息線基本都被江判截斷,外頭的訊息雖還能送進來,但許多都要迂迴一下,這一迂迴就又能給江判操作的機會。
她手裡握著的是離開渡風城時,沈雲屏命範遇塵親自給的信物,現在又捆了範遇塵,用他以往給的信件上的字跡偽造了一份字條,帶著他的統領腰牌,勒令暗樓的訊息轉送至自己的“巢”附近。
暗樓的幾個大百靈鳥也捆在這小院的其他幾個屋子裡,這處暗樓本就是臨時啟用,還不成熟,如今連同範遇塵在內的幾個主心骨全都不在,雖有疑心,但也當是範遇塵為避免被叛徒發現而藏身他處。
這計劃其實並不周全,也撐不了多久,但江判不在乎。
她只需要等一個時機,將覲州各處的樓內眼線調開騰出個口子,把鐵匠徒弟和鑄造冊都運去隱秘的地方,再由裘家接手就夠了,她已不打算再在樓內久留。
江判讓兩個孩子把托盤放下,對兩人擺擺手:“不要總撩撥範統領,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倆總該知道。”
兩孩子臉上嬉笑的表情收斂,對範遇塵抱拳道歉,那男孩子還小聲辯解:“大哥,至少我真不是有意捅你嗓子眼的,我們吃飯有時端著碗就嚥了,哪有空一口口地舀著吃呢?”
範遇塵豈會不知這幫乞兒奴僕以往過得是什麼日子,忍了又忍,還是道:“你小子難道不知道換一把柄短些的杓子麼?哪有你那樣喂人吃飯的!”
倆孩子點頭受教,又靈巧地退走。
“統領不要和他倆計較,”江判在桌旁坐下,“他倆原本是清淨莊裡養的奴才,沒學過什麼規矩。”
範遇塵略有驚訝:“是幾年前被公孫世家整鍋端了的那個清淨莊?”
江判點頭。
幾年前這地方因做許多上不得檯面的生意而被公孫世家清掃,八方樓透了不少訊息給公孫世家,當然也藉此撈了不少東西,只是樓內從不沾這樣齷齪的行當。
範遇塵停頓一瞬:“我自然不會跟孩子計較。”
江判已動作嫻熟自然地拆開幾封信看起來:“我也不會殺你,一個不算太壞的人總不會想要殺另一個不算太壞的人,騙你和樓主,也實在是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什麼事情?”範遇塵道,“左右我是走不了了,你不如說出來,說不定還有商量的餘地。”
江判老實道:“就是因為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所以我才讓你走不了的。”
範遇塵已經不想跟她說話了。
但忍了忍,還是道:“無論你做什麼,若傷樓主半分,八方樓上下絕不饒你。”
江判並不回答,只仔細地看著手上的信件,復又拆開一個個竹筒,抻開小紙條慢慢地看。
“我在同你講話!”範遇塵怒道,“早知還不如讓你病死在幾年前那縣城裡,我竟然將你帶進樓,我竟然……”
想到沈雲屏如今處境,又想到是因自己才走到今日,範遇塵急火攻心,咳了幾聲,竟有些說不下去地垂下頭去了。
江判先理完暗樓傳來的訊息,這才慢悠悠地起身,彎腰看他一回:“範統領這麼傷心?”
又木木地安慰道:“別傷心,我這幾日被你比作豬狗,我就不傷心。再說了,當時本就是澆了冷水凍了兩宿才病的,你若沒上當,我就吃藥了,也死不了。”
範遇塵氣得發瘋:“滾!”
“我方才想了想,或許的確有商量的餘地,”江判施施然地滾開,又在椅子上坐下,“你將樓主在什麼地方告訴我,如何?”
範遇塵冷冷道:“你明知我不會說。”
江判嘆了口氣。
“你為何不問問秦嵬是不是還活著?我看你倆刀法,必定出身同一師門,難道就不擔心?”範遇塵冷笑道,“他就算死,也攥在樓主手裡,而你絕不會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江判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旋即鬆開:“看來他一定沒有死。”
範遇塵心頭驚訝,卻不答話。
“他如果死了,你反倒會千方百計地讓我以為他還活著,”江判又開始拆捉月城方向送來的訊息,“因為你心裡清楚,我對活人的興趣,比對死人大。”
範遇塵見她面色平靜,兩手平穩,全不為他這幾日的任何干擾有所動搖,隔了許久,不由長長地嘆了一聲。
江判卻又轉過頭來看著他:“你儘可放心,我們沒有動樓主的打算,只要他與當年和如今的事情都無關聯。”
“你們——”範遇塵一驚,他是知道沈雲屏身份的,聽得這話心頭忽覺古怪,卻又有些不明就裡。
“否則秦嵬早已動手,還用得著跟他穿同一條褲子?”江判拿起一封信,讀起來,“另外,現在已經是‘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紅葉山中雙雙殉情’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