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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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遇塵毛骨悚然,因為這笑當年他拉她進樓的時候就見過!
“你、你要幹嘛?”範統領緊張起來。
江判並不答話,只將兩封信展開,沈雲屏的那封舉在最前頭,讓範遇塵看個清楚。
範遇塵眯著眼看了一遍,眼睛越看越大。又看一遍,眼睛越看越小。看第三遍,五官簡直擠在一處。
半晌,他才用乾澀的聲音道:“你把銅雀墜拿來我看!”
江判一言不發地捏起那小墜兒交給他,範遇塵用唯一能活動的右手顛來倒去地看了,心如死灰地確認這是真的,喃喃道:“這怎麼——另外一封寫了什麼?”
江判倒也不含煳,將秦嵬那封舉起來。
範遇塵只看內容,就已猜到是秦嵬所寫,再瞧見“熟人”二字,雖不知具體含義,但也隱約覺得自己這遭罪似乎是白捱了,不由氣得兩眼圓睜,困惑又憤怒地看著江判。
江判倒是還算平靜,將兩張信紙疊了疊,看著範遇塵。
兩人沉默地坐著,片刻後,忽地一道痛苦地皺了皺眉。
範遇塵疲憊道:“還不快給我鬆開!”
江判卻置若罔聞,只扭身,將剛才單獨拿出的字條拿起:“範統領,我已有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你先捆著聽我說。”
範遇塵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
“範統領,”江判語重心長道,“我若把你放了,你馬上就要衝上來打我,哪裡還有心情聽我好好說?樓主說了,勿要相互消耗。”
“現在只有我被消耗!”範遇塵咆哮。
江判等他吼完,點點頭,又念著字條上的字道:“今晨卯時,嘯山幫幫主之妻於幫內現身,哭訴屠家借段家之勢要挾幫主賣出祖產,幫內譁然,其女仍下落不明。”
範遇塵臉上怒色驟然消失,已凝神聽了起來:“說下去!”
江判卻已將字條疊好,看向範遇塵:“範統領,現在我要給你解綁了。”
範遇塵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樣看著她。
“我想現在,你應該暫時打消了揍我一頓的想法。”江判微笑道,“所以現在才是說話的最好時機。”
*
“現在仍不是細說的好時機,”沈雲屏的長髮還在滴水,卻已換了一身雪青色錦袍,攤開兩隻手,由老大夫仔細地上藥包紮,“老範本是去拔樓中叛徒的,覲州那片兒的暗樓本就有些問題,我擔心傳信過去,會有外露的風險,所以只帶了咱們四個知道的暗示就可以。”
他說話時已從容溫和,仍是八方樓主該有的模樣。
秦嵬正端坐在榻上另一側,封因封果兩兄弟嫻熟地將調好的藥膏抹在紗布上,再合力去給他包好。
兩人淋雨歸來,已是夜裡,各自匆匆地洗了澡,衛四地便忙讓老大夫來為兩人診治。
“我知道,”秦嵬笑道,“我們已忍耐了十幾年,如今不過是再忍一段時間,又有什麼不可以?”
沈雲屏側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些柔軟的笑意,只是還難免包著些酸澀。
“待那邊兒訊息傳來,你我即刻動身,做下一步打算。”秦嵬見傷口已包好,邊拉好衣服邊道,“或者我可以先行一步,去和磨盤匯合,只是我如今太過顯眼,反倒怕影響她和飯桶的計劃。”
沈雲屏還沒開口,老大夫就已直起身,橫眉豎眼道:“你二人近日都不可再過度操勞,就算要走,也全都需乘馬車,少活動。”
秦沈一個自小不知道什麼叫好日子,一個已當慣了獨斷專行的大少爺,聞言只輕描淡寫地點了個頭。
老大夫登時吼道:“都不可再過度操勞!你兩一個餘毒未清,一個傷口未愈連續奔波,我便是大羅神仙,見到你兩這樣的瘋子,也要一人一個大嘴巴子!”
兩男人連帶封家兩小子被他這破鑼嗓子吼得嚇了一跳,四個腦袋同時點點,倆大的這才道:“知道了。”
老大夫扛著藥箱,夾著寫好的藥方,怒火滔天地領著兩個小子走了。
出門兩步又退回來,將新調配好的擦臉的藥膏放下,復又氣咻咻地徹底離開。
門被帶上,房內只剩下秦嵬和沈雲屏兩人。
秦嵬嘆道:“這老爺子,好大的脾氣!”
“你沒叫他包紮,已算走運,吼兩句又如何?”沈雲屏不鹹不淡道,伸出自己兩隻手。
秦嵬這才發現,沈雲屏兩隻手讓那老頭包得像兩塊兒大米糕。
他這兩隻手雖也握兵器,但畢竟是寫字的時候居多,一宿的挖掘下來,幾根指頭裂口破皮,其中幾個指甲還開裂,只得先上藥包上。
秦嵬起先是笑了,繼而又有些止不住的心疼,抬手想要去握他的手,忽然又想起這人是誰,手就在半道縮了回去。
沈雲屏盯著他那隻手縮下榻上的小桌,抿了抿唇,卻並未點破,只道:“信雖已由專人送出,但你確定磨盤會信?我見你按下血指印兒時有些歪。”
“她的脾氣你該知道,若非她親眼所見親口所問,否則必不會全盤相信,她或許對你身份存疑,卻也知道我的信不會有假,”秦嵬笑了笑,“那指印兒本就是約好的,就要那麼按才行。”
沈雲屏略有些疑惑。
秦嵬又道:“這樣一來,即便是我死了,拉著我的手去按東西的人一定只會希望指印越清晰越好,絕不會想到是要按一下、蹭一道再按穩。”
沈雲屏看著他,喉頭髮苦。
因為他已知道,在三乞兒的計劃裡,本就是有“死路一條”這一項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過道:“我找到你們的時間太遲了,是不是?”
秦嵬搖頭:“我們三個,本就命如草芥,早在年少時就想過生死之事。如今活得還算不錯,又既都拿了刀,自然就要做拿刀的人該做的事情。能給謝叔方姨報仇最好,即便不能,這樣的事情總還是會做的……人總是會死的。”
話一說完,就見沈雲屏惱怒地瞪他一眼,將他瞪得摸不著頭腦後,才又垂下眼,看著自己按在桌上纏著繃帶的手,低低道:“可我不想你們死。”頓了頓,又恨恨道,“況且哪裡算過得不錯……”
他纏著繃帶的手攥緊,使得繃帶勒得厲害。
秦嵬只覺五臟六腑都軟了下來,他再找不到自己的鐵石心腸,慌忙抬手按住沈雲屏的手。
沈雲屏的手抖了抖。
儘管此前已有過無數次的交握,但現在的感受格外不同。
秦嵬將他五指掰開,口中道:“我們三個真的過得挺好,你聽我說,謝……沈……”他憋了半天,最後蹦出倆字,“少爺。”
“……”沈雲屏劍眉倒豎,“我難道叫‘謝沈少爺’?”
秦嵬也覺得尷尬無比,心虛道:“你難道就不糾結是喊我秦嵬還是熊瞎子?”
“因為你現在眼睛好好的,”沈雲屏怒極反笑,“我雖一輩子不會忘你那個名字,但卻又怕現在喊多了不吉利,叫你的眼睛又——”
他咬著牙不吭聲了。
秦嵬的心卻痠軟起來。
因為無論是謝翎還是沈雲屏,都並非信這些的人。如今倒是因為他在意起這有的沒的來。
秦嵬只好將年少時的本事拿出來,好言好氣道:“但對我來說,謝翎是小少爺,沈雲屏是大少爺,你真是天生要做少爺的。”
沈雲屏看著他,空出的那隻手捏了捏鼻樑,真的笑了一聲。
他儘管在還不知道秦嵬身份的時候就已知道這人是一張狗嘴,現在換了謝翎的身份來體會,才驚覺簡直是驚天噼地的一張狗嘴。
他被秦嵬按住的手要抽走,卻感覺秦嵬握得緊了些。
“我只是,”秦嵬笑了笑,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著他,“喊你謝翎,怕沈雲屏覺得難過,喊沈雲屏,又怕謝翎傷心。”
他們之間已有十幾年的空擋,卻偏偏在前後兩個階段都以不同的身份站到一處。
就像沈雲屏很難像年少時的謝翎那樣四六不懂地大喊“瞎子”,是因為覺得秦嵬如今兩眼見得到光亮,會為了這兩個字不高興一樣,秦嵬也很難去平衡謝翎和沈雲屏這兩個名字。
只是握著的手還是一樣。
身體的觸碰,遠比一個名字要誠實得多。
儘管還能覺察得到那些許羞赧與茫然混亂,但無論是熊瞎子還是秦嵬,永遠都有這種誠實又惹沈雲屏喜愛的野蠻的真摯。
沈雲屏只低下頭,看著秦嵬握著的自己的手,忽然道:“我的手指疼得很。”
秦嵬以為自己攥得太緊,“哦”了聲鬆開。
見沈雲屏並不答話,只有些五指輕顫地去擰那香膏的蓋子,卻都因五指上纏著紗布而打滑。
秦嵬心裡很不是滋味,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試了幾回,最終沉沉放下,只略歪著頭看著秦嵬:“你的身體,還是不是我的東西?”
秦嵬抿了抿嘴,低聲道:“它是的。”
“那你的手也是我的東西,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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