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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遇塵頭疼欲裂,另尋話茬打斷:“我至少明查暗查了你十數次,樓裡盤查嚴密,你這些年到底是怎麼瞞過去的?”

“這雖然有些難,但說穿了其實很簡單,”江判看著一張張字條,“統領想一想,除了頭三年的調查外,餘下幾次都是為何要查我?”

範遇塵對樓裡的一應事務爛熟於心,想也不想道:“因有別的探子回報,在非你駐地的地方見到過你的蹤跡,或是有事在你的地盤聯絡你時,你卻久久沒有回應,似不在附近——”

他忽然頓住。

當時他收到訊息親自前往探查,均在事後於江判負責的區域附近發現過被砍殺的匪徒或需要樓內處理的人的屍體。

殺人所用刀法和江判的刀法相同,死亡時間也和江判被指認在其他地方現身的時間相同。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這些事情自然就以誤認而解釋過去。

當時範遇塵沒有多想,是因為始終認為江判只有一個人,但如今他已知道,她背靠著的還有一個不知人數具體多少的師門。

更要命的,是師門裡還有個小刀鬼秦嵬。

兩人師承一脈,對彼此的慣用招式都十分清楚,雖不能做到完全一致,但煳弄對他們師門招式不熟悉的外人已足夠了。

範遇塵苦笑不已,腦中忽然靈光乍現:“你們師門中人,總是相互幫襯做事?”

江判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他。

“所以當時靈虎鎮悅來酒樓二層窗外的牆壁和窗臺上,才會有不止一人攀爬的痕跡!”範遇塵脫口道,“秦嵬當時難道不是獨自去的靈虎鎮?”

江判仍舊沒有看他,她定定地看著手中一張字條。

這是她這幾日第一次在一份訊息上看得如此專注,如此費時。

只等她慢慢地看夠了,才將字條單獨放好。

隨後站起身,輕巧地抽出刀來,頂在了範遇塵的脖子上。

範遇塵眉頭皺起,聽見江判平淡道:“範統領,你在當日去過靈虎鎮,是不是?”

無論是窗臺上的足跡還是牆壁上的攀登痕跡,都已被裘得索的人處理乾淨,只是當時事發突然,裘得索帶來的人晚到一些,江判離開後裘得索隔了半個多時辰才趕到。

換而言之,範遇塵所說的足印和痕跡,只可能在這段時間內看到。

範遇塵的臉色也冷了下來,還有餘力的右手抬起,彈了一下江判的刀:“怎麼,難道要殺了我滅口?”

江判審視著他,正要開口,忽聽外頭傳來一道匆匆腳步聲。

方才退出去的女孩子提著裙襬,懷裡抱著一金邊兒的巴掌大的小匣子跑進來,喘著氣兒驚慌道:“判姐、判姐!你瞧——”

江判和範遇塵同時臉色一沉。

這金邊兒的匣子底下刻著一繁雜雀鳥銜枝的圖紋,正是用來裝主樓特發、由專人晝夜不停地加急送來的訊息的。

這匣子十分獨特,鎖有專門開啟的方法,一旦暴力開匣或開鎖時有誤就會觸發匣內機關導致自毀。

但因攜帶不便,所以匣子很少使用,如今主樓早已只剩個空殼子,沈雲屏在哪兒,哪兒才是真正的主樓,所以這訊息必然是沈雲屏親手裝入發出。

範遇塵心急如焚,怒視江判自那女孩手中將匣子接過。

“何人送信過來?”江判問道。

女孩道:“一絕非覲州本地的百靈鳥,騎快馬飛奔送來,說是暗樓的探子告知他聯絡地點已更換,範統領如今身在這邊,他要親自送來。”

“現在人在何處?”

“我見他累得夠嗆,馬也口角帶沫,便將他留在側院休息,又讓小銀子拿了好酒好菜招待,酒嘛,喝多了自然是要醉的。讓他醉上一醉,待判姐看完訊息,再決定叫不叫他醒來。”

範遇塵急得在凳子上掙扎。

“大哥別急,”女孩的臉上露出些許愧色,仍對範遇塵抱拳道,“只是些簡單的瞌睡藥,絕不會傷身的。”

言罷又看一眼江判,見她擺了擺手,這才又悄悄退下。

能單獨管理一方地盤的大百靈鳥自然懂得開鎖的方式,江判連範遇塵都沒看一眼,已在桌旁小心謹慎地將鎖開啟。

匣子不大,除了兩張信紙外,還隨之附上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雀小墜,與當時給江判的樣貌一樣。

其中一張被血水浸了些許紙面,江判搶先揭開這張來看,見信紙中央有一枚拇指指印,指印在按壓時因滑動而拖出長長一道,又在末端定住,使得指印看起來好似劃成了兩個。

江判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心實意的笑容。

但看到這紙上橫七豎八的幾個字時,眉頭又忽然皺了起來。

那紙上只狗爬一樣地寫著:活著。沈可信,是你我豬熟人,詳情待局勢穩定再說。

豬是對飯桶的簡稱,熊瞎子跟飯桶吵架動手的時候,就常這麼喊他。

江判會心一笑,只是“熟人”是指什麼,卻沒有頭緒,只看到信紙最後還畫了個十分古怪的圖案。

她困惑地左右歪了歪頭,拿起另一張。

另一張信紙就和寫信的主人一樣規規矩矩,疊得十分仔細工整,印有一形狀特殊的雲紋私印,的確是沈雲屏的印鑑無疑。

信紙上也的確是沈雲屏端正的字,但內容卻並非傳給江判,而是老範。

信上說的與秦嵬那封沒有太大區別,用字也十分簡潔:安,江可信,勿要互相消耗,正事要緊。另,覲州及捉月城四周餘下人手交你調配,謹慎行事。

信尾也畫了奇怪的圖案,和他那瀟灑漂亮的字相比,畫得簡直像出生三天剛拿起毛筆。

江判已從信上知道了沈雲屏的意思。

他已知道老範出了事,並且已第一時間推出是江判所為,卻並未有所動作,反倒在知道信會落在江判手裡時,仍舊派人送出。

而秦嵬的那封絕不可能有假。

江判沉吟片刻,又將沈雲屏那封拿在眼前,皺著眉眯著眼,像看天書一樣仔細研究。

那一小熘兒圖畫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驚覺第一個圖案彷彿是個磨盤。

再向下看,又是個大肚子的桶。

第三個實在難以分辨,她只能約莫判斷是個四足著地的動物,畫得黑漆漆一團,應當有毛。

最後一個卻並不形象,卻是最好分辨的一個。

那是一個可以繡在衣袍或拿來印刻的圖案,線條簡單。

那是個小小的翎羽圖紋。

江判捏著那張紙,定定地坐了半晌,又抓起秦嵬寄來那張疊在一起,才發現秦大俠那鬼畫符一樣的圖案,竟也是這個翎羽圖紋。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三個跟著“小謝夫子”學寫字。

小石城的冬天也很冷,三個乞兒排排坐在火堆旁,謝翎拿著根小樹枝在地上劃一筆,她和飯桶就跟著劃一筆。

她永遠是學的最快的那一個,也是學會之後仍反覆練習的那一個。

小時候的強磨盤就已強得厲害,她要學會,還要寫的工整,連握筆的姿勢都要學著去做,沒有毛筆,就撿粗一些的樹枝假裝是筆桿子。

她寫一會兒,又去看謝翎教熊瞎子寫。

熊瞎子看不見,他們只能在他的掌心裡一遍遍地寫。

飯桶總是不多時就沒了耐心,寫著寫著就在旁邊亂畫起來,一會兒畫雞腿,一會兒畫米糕,厲害的時候還能畫一匹馬,然後開始跟他們講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換做是他,要透過什麼手段讓這些錢翻倍。

謝翎譏諷他畫的難看,飯桶便叫他畫個好看的出來。

謝翎拿著小木棍一頓忙活,畫出來了個兩後爪著地,兩前爪一長一短的怪物,說是狗,被飯桶好一頓嘲笑,連磨盤也忍不住笑。

她那時候總是想笑。

謝翎畫畫上實在沒有天賦可言,反倒連飯桶都勝他一籌,主動教他畫起木桶來,還指指強磨盤,說自己還會畫磨盤。

三人笑鬧一陣兒,謝翎又轉過頭去看熊瞎子。

熊瞎子問,你們畫的什麼?再來我手上畫一遍。

飯桶不肯,熊瞎子攤開的手掌於是變成拳頭,飯桶立刻就肯了。

謝翎卻死活都不再畫,他因覺得羞恥而梗著脖子,寧可熊瞎子揍他,也不再畫狗。熊瞎子卻沒有揍他,只問,那自己看不到他畫的狗怎麼辦?

謝翎的眼底就有了些紅,說等熊瞎子的眼睛治好,就一定再畫一遍給他看。

當年火堆旁地上粗糙的木桶和磨盤,如今又以墨汁的模樣出現在了信紙上。

江判坐了良久,才慢慢地直起身,閉上眼唿出一口氣兒。

“怎麼了?”範遇塵終於忍不住叫道,“是不是出事兒了?你跟我說,是不是樓主出事兒了?”

話音未落,就見江判忽然起身,將椅子轉了個邊兒,正對著他坐下。

那張木訥呆板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她本不是多讓人記得請的臉,但這笑容卻十分憨厚真誠,令人看了就覺得親切——除了老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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