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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逃出道觀後,因心情大悲大落,毒已有擴散之勢,老樓主尋不到毒郎中,只能另找他法,如此難免又拖延了一段時間,”沈雲屏輕描淡寫地省略許多過程,“為不令毒入口鼻眼耳、腎臟骨頭,老樓主找來的杏林好手們動了刀,清掉臉上潰爛的皮膚和骨頭上的餘毒,只是畢竟會有影響,落下了這愛起疹子的毛病。”

秦嵬五臟六腑彷彿都因這句絞痛起來,他兩手再度抬起,捧著沈雲屏的臉撫摸他白雪落梅般的皮膚下的骨骼。

先前覺得有些古怪的觸感如今都有了答案。

沈雲屏並不閃避,索性前傾身體,任由他沒輕沒重地摸。

秦嵬喉頭數次滾動,才能擠出聲音:“你小時候,手上割上一個口子都要去找謝叔方姨哭上半天……若是他倆知道你……”

他已說不下去。

秦嵬的手方才不過離開片刻,沈雲屏的臉卻又已發涼,昨夜至現在的一通折騰,他即便一回來就喝了藥披著厚氅衣,也不似有內力的人那樣能抗凍。

秦嵬一頓,收回手勐然道:“你如今幾乎沒有內力,難道也是因為這個?”

沈雲屏本不想提,但秦嵬已聯想到一處,他眼光略有暗淡,但還是笑了笑,溫聲道:“毒入經脈,想像爹孃那樣揮灑自如內力醇厚是難了,但總不影響其他,我一樣可以開弓用鞭。”

秦嵬後頭堵得難受,想起年少時那些誓言,想起謝翎每個與他暢想未來的夜晚,言談間對刀劍的喜愛。

如今竟都不得不捨棄了。

秦嵬心中忽地恨得厲害。

沈雲屏見他不說話,只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秦嵬不願說起那些,令沈雲屏傷心,只啞著聲音道,“只是在想,你臉上這紅疹還有沒有治好的可能?”

沈雲屏仍盯著他,好似已看透他腦中所想,卻並未戳破,只道:“這已算最好的結果,雖風吹日曬就會發作,但只要好好養著,再用這特調的藥膏塗抹,少沾刺激的東西,和常人無異。”

秦嵬剛一點頭,繼而又想起早先送給沈雲屏那些抹臉的玩意兒,不由急道:“怎麼不早說?那先前我買那些便宜貨豈不是很不中用?好在半道都已弄丟,也不必再用了。”

他話一說完,卻見沈雲屏笑起來。

沈雲屏笑得又輕快又得意,不等秦嵬再問,便站起身來,自榻旁的博古架上拿下一錦盒,又回到榻旁,將錦盒推到秦嵬面前:“你開啟看看。”

他一站一走間厚氅衣掉落,又悶聲咳了幾回,秦嵬本有些擔憂,漫不經心地掀開錦盒,卻又愣住。

盒中只有一樣東西。

正是那個粗瓷瓶。

瓷瓶甚至還沒這裝它用的盒子值錢,卻用軟墊墊著,很是愛惜地收納起來。

“你怎麼還帶著?”秦嵬不由笑了起來,“我以為之前已跑丟了,你我還為它吵過一回。”

他伸手要拿,卻聽“咣噹”一聲響,沈雲屏抬手將蓋子合上,險些夾住秦嵬的爪子!

“我有沒有說過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沈雲屏似笑非笑道。

秦嵬毫不懷疑,若現在沈雲屏有條尾巴,必定正在身後洋洋得意地甩來甩去。他故作傷心:“我又成了‘別人’了。”

“你自然不是別人,”沈雲屏道,“但特別是你,決不許再碰。”

秦嵬道:“可這是我花錢買的。”

“是你從我這兒薅走的銀子買的,”沈雲屏慢慢將錦盒收回,意味深長道,“是為了討我喜歡、降低我的戒心而專程用我的銀子買來的罪證。”

他倆這一路勾心鬥角暗地裡使絆子了無數回,各有心虛,如今提起,難免有些啼笑皆非。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總指責我?你這一路連坑帶騙,又邀請我去樓裡做事,說喜歡我武功好,又說喜歡我的臉,說我長得好看,結果不還是為了將我拴在褲腰帶上,省的給你找麻煩麼?”

沈雲屏起初聽得略不敢跟他對視,但越往後聽,不知為何竟越有些想笑,不由打斷道:“我當時雖有目的,但誇獎卻也是真心。”

秦嵬沒有吭聲。

“爹若在世,一定也覺得你如今用刀十分厲害。”沈雲屏斬釘截鐵道,頓了頓,忽又咳了一聲,自喉嚨裡滾出下半句,“你的臉也的確討我喜歡。”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臉,手肘撐在小桌上,手掌握拳擋在下半張臉,勉強遮住非常想要上翹的嘴角。

他因當了許多年的瞎子,對美醜沒有什麼概念,是走江湖後才知道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喜惡竟還能與皮囊有關。

這會兒沈雲屏的這句回答令秦嵬鬆了口氣兒。

他忽然發覺自己不僅希望得到沈雲屏的喜愛,謝翎的喜愛他也想要。

這感覺令秦嵬無所適從。

沈雲屏將錦盒拿下去,又道:“只是可惜之前自渡風城脂粉鋪裡買的那幾盒是真跑丟了。”

秦嵬仍掩著嘴,甕聲道:“那些香膏也不難弄,再向飯桶要一些就成。”

沈雲屏不說話,臉色十分複雜。

“怎麼?”秦嵬問。

“不怎麼,”沈雲屏艱難道,“只是直到現在,我也很難把飯桶和裘家那位家主聯絡到一起。”

秦嵬已笑了起來:“他不過是吃胖了些麼。”

“些?”沈雲屏頭疼不已,“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說,裘家主走起路來天塌地陷,若是絆上一跤,沒人去追,他能因過於圓滾而滾出半里地去!我雖知他是有腿疾的,但因他身世背景都無破綻,又身材過於圓潤,從沒想過他會是飯桶。”

秦嵬笑容一收,正色道:“簡直胡說,最多也就滾出三丈而已。”想了想,又加了句,“只是許久不見,也不知最近又吃胖了多少。”

沈雲屏苦笑道:“樓裡還曾和裘家做過生意,讓他敲了一大筆竹槓,氣得我一宿沒睡好覺,上一次那麼氣,還是小刀鬼二登樓,拿走了一整套的金首飾……你們怎麼總逮著我一個薅?!”

他越說越氣,只恨不得將三人聚起來拳打腳踢一頓。

方才溫情登時化作惱怒,秦嵬趕在少爺大發脾氣之前出謀劃策:“他就這樣,你難道還不清楚?我倆打架時,他就總憋著氣趁我看不見打我,下次你見他,就踹他那條好腿。”

沈雲屏的惱怒憋在喉管不上不下,恨恨地瞪秦嵬一眼:“閉嘴!”

他一不願意別人欺負秦嵬眼瞎,二不願意別人欺負飯桶腿瘸,但這兩人互相攻擊,他就只好讓人閉嘴了。

“但正因飯桶如今地位,我和磨盤才好將許多東西和人交給他藏匿,”秦嵬忽然軟下聲音,“待一切了結,若我們都還無事,叫毒郎中為你再看看,說不準臉上的毛病還能緩和。”

沈雲屏怒道:“我們當然會無事。”

“是。”秦嵬笑起來。

說到正事,沈雲屏又正色道:“毒郎中現在究竟在何處?你如今必須告訴我,我也好安排人手相助。”

秦嵬再不隱瞞,微笑道:“捉月城!”

“已在捉月城?”沈雲屏一愣,隨即腦中已有猜測,立時笑道,“我聽聞裘家主因腿疾,所以時常帶幾名大夫隨行,是不是?”

秦嵬笑道:“不僅如此,幾位大夫年紀相仿,樣貌相似,就連開藥診治的手法都大差不差。”

沈雲屏又道:“可這些大夫就算總跟在飯桶身邊,也一定會被明裡暗裡地盤查。”

“所以一進捉月城後,有幾個就被安排去照顧病人了,”秦嵬悠悠道,“照顧一位連正盟都很在意的病人。”

沈雲屏恍然:“段二小廝!”繼而道,“不錯,如此一來,就能在藏匿這小廝的時候理直氣壯地將大夫一道藏起,而所有人都只在意這小廝,卻少有人在意被派去照顧他的大夫和傭人。”

秦嵬只笑不答。

沈雲屏腦中回憶起先前的一些瑣碎事情:“雷夫人難道已見過了毒郎中?”

秦嵬驚訝道:“你是如何猜到?”

“雷夫人離開渡風城後不多時,就稱已見過段二那昏迷不醒的小廝,其身中之毒與去世的公孫老家主類似,小廝本就在飯桶手裡,一拖二拖地就是藉口不易挪動而不交出來,雷夫人若去見他,必定是經過飯桶安排,”沈雲屏道,“而飯桶想要爭取公孫世家的信任,就只有這一個機會,在雷夫人見那小廝的時候同時去見毒郎中——大夫守在病患身旁照料,這本就順理成章。”

秦嵬撫掌笑道:“不錯,雷夫人當夜親自見到毒郎中,已確認毒郎中當年本就是在去公孫世家的路上遭遇伏擊,險些喪命,兩人先前又見過幾回,絕不會認錯,所以雷夫人臨走前,才叮囑飯桶將人照料好,自己前去正盟質問。”

“我就說雷夫人怎麼忽地如此堅定認為段二小廝與公孫裕所中的毒一樣,原來是因那小廝中的什麼毒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毒郎中!”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又急忙道:“安排見面的地方在何處?須十足安全才行,知情的人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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