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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另外藏人的地方連我也不大清楚,但安排雷夫人見面的地方我卻知道,”秦嵬將正盟老庫房的位置跟沈雲屏說了一通,“看庫房的老頭我知道,當年惡風山的事情解決後,飯桶替他安葬了家裡人,他本來硬要跟著我走,我這風餐露宿四處熘達的,哪裡帶得了這老頭,就交給飯桶安排,飯桶又找了磨盤,磨盤利用在樓裡做事積累下的人脈,將老頭插進了正盟的犄角旮旯裡……哦。”

秦嵬說到後面,又不吭聲了。

因為他和沈雲屏都發現,事情竟然又有八方樓的側面參與。

只是沈雲屏並不知情。

兩人對視,一個惱怒,一個心虛。

沈雲屏盯著秦嵬看了半晌,沒忍住笑了。

這一笑好似一聲號令,連帶著秦嵬也開始笑。

兩人自出了暗道至今,終於像先前那樣開懷地笑做一團,趴在小桌上直不起腰。

原來他們四個,一直離得如此的近。

一直都在互相幫襯。

沈雲屏笑夠了,打了個噴嚏,卻也無暇顧及,裹著氅衣靠在小桌上:“再同我多講一講,這十幾年你們都在做什麼?”

“我們做了許多,但大多時候都很無聊。”秦嵬道。

沈雲屏笑了笑:“再無聊的事情,我也想聽。我之前待在樓裡,看書看累了,就想你們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學寫字——我看你是沒有了。”

他說著忽然拉過秦嵬的手,又在上頭寫了個“秋”。

秦嵬只覺得掌心發癢,不自覺地捏成拳頭。

“這回你還記得住‘秋波’是什麼意思嗎?”沈雲屏嘲笑道。

秦嵬看著他的眼睛,小聲道:“我絕不會忘。”

沈雲屏抿起唇。

秦嵬攥著拳頭,又道:“你只知道嫌棄我的字,我跟你講,我當年自惡風山上下來,將飯桶和磨盤嚇得半死,兩人紛紛給我來信問情況,磨盤當時正下勁兒讀書,給我寫的信裡十個詞夾一個四字的,看又看不懂,我回信說自己還行,就是看不懂她寫的信,她又回信給我,只寫了兩個字。”

沈雲屏倚在小桌上:“讓我猜猜——笨蛋?”

“她要是隻有少爺這點罵人的水平也就好了,”秦嵬苦笑道,“她寫的是:蠢驢!”

沈雲屏強忍著笑問:“那飯桶呢?”

“飯桶當時生意還沒做的這麼大,許多事情得親自去跑,半道遭了仇家,傷了右手,就用左手給我寫字,他右手寫的已足夠醜了,左手寫的更是難看,我後頭途經裘家,跟他見面時把信拿出來讓他讀給我聽,結果他自己也認不出來了。”秦嵬嘆道。

沈雲屏忍俊不禁:“你們平時難道不聚一聚嗎?”

秦嵬道:“偶爾。但飯桶要做裘家的生意,他雖為我們做的事情而進裘家,但裘老爺子待他不錯,膝下無有子女,就收了他當義子,也因此得名裘得索,他覺得拿了人家的名字,總要去為人家做好事情,所以平時忙得很。”

沈雲屏的話忽然就少了許多,只靜靜聽著,或插一句:“磨盤呢?”

“磨盤還沒、咳,沒在樓裡混起來時,”秦嵬當沒看見沈雲屏的白眼,“為免遭人懷疑,大多時間都不離開留守的地方,平日裡多在做樓裡的活計,私下裡還要積攢自己的人手,做些私活,她讀書習武都上進,對自己也嚴格,所以忙起來時也是一年到頭不見蹤影。”

他說完,不吭聲了。

沈雲屏也沒吭聲。

秦嵬看著他:“少爺,怎麼不問我在做什麼?”

沈雲屏冷冷道:“你在薅我的金馬鞍、金首飾、古董字畫,在勒索我的百靈鳥!”

秦嵬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起來。

“你還在做揭榜人,四處賣命地追那些窮兇惡極的畜生,”沈雲屏的聲音又軟了下來,看著他道,“你衝在明處,為的就是能走進那些名門正派的門檻裡,做座上賓——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打探到更多的訊息,這樣你們三人的訊息才會從三處較為全面的匯總在一處。”

秦嵬淡淡地笑道:“我一沒有飯桶經商的本事,二沒有磨盤潛伏的天賦,就只剩這一條道可以走了。幸好這條道,我本就很喜歡。我雖為滿心算計地接近各路人馬而自厭,但總算做揭榜人這行當,還算開心。”

沈雲屏聽得後半句,皺起眉頭,正要開口。

秦嵬已接著說下去:“所以我們這十幾年裡,只偶爾能在落雪時聚一聚。多半都是去裘家的地盤,飯桶找個安靜的小院子,我們或早或晚地過去,吃麵,吃餃子,烤火喝酒,講講現在的境遇。”

“偶爾雪下的很大,我和磨盤會切磋幾招,飯桶坐火盆旁給我倆烤上些紅薯。”

“時間充裕,我們仨會輪流煮麵,結果各有各的難吃。也是奇怪,我們小時候能吃到熱乎的就夠了,哪兒還想能過上嫌棄好吃難吃的日子。”

“有時候也會聊起謝叔方姨和你,但因為提起就傷心,所以總說不下去。還是吃麵好些,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要吃麵的……”

燭火搖曳,屋外雨聲漸大,雷聲陣陣,屋內的聲音猶如耳語呢喃。

秦嵬說完,良久沒得到回應,再抬眼看去,沈雲屏已支著腦袋,靠在小桌上睡了過去。

自昨夜到現在,連挖掘帶淋雨,又痛哭一場,終於耗盡了他的精力,許是覺得安心,這會兒終於困了。

秦嵬收住聲,他沉默而不捨地久久看著他。

心如雨絲一般自高空落入池塘,混入茫茫一片泥沼中。

他本以為自己會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情,但這一刻看著沈雲屏,他想起的卻是馬車上甦醒後的那個吻。

四周此刻寂靜下來只有雨聲雷聲,秦嵬心裡的各類滋味才慢慢蒸騰起來,他一面覺得荒唐,一面又忍不住地回想。

他想過為恩人的兒子報仇,想過為最好的朋友雪恨,卻沒想過親吻的人會成了謝翎。

秦嵬已分不清自己心裡對這燭火映照中的人應當是什麼感情,只輕輕起身,吹滅了其餘燭燈,獨留小桌上這一盞,又將氅衣抖開放在一旁,扶著沈雲屏躺在榻上。

沈雲屏並未掙扎,半睜了下眼就又閉上,只在秦嵬拿了毯子過來為他蓋上時,才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秦嵬的衣襟。

秦嵬站立不穩,險些栽倒,兩手撐在他兩耳側,驚愕地看著他。

沈雲屏睜開眼,眼中似有許多情緒浮動,聲音微啞:“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的腦子之所以長在腦殼裡,就是為了不讓別人輕易知道在想什麼。”秦嵬嘆道。

沈雲屏彎了彎嘴角,卻道:“方才我說毒入經脈難有內力時,你不答話,我就已知道了。”

秦嵬抿起嘴。

“你心裡的謝翎,”沈雲屏的兩手撫在他的脖頸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結,苦澀地笑了笑,“是用刀的,是不是?”

秦嵬垂下眼,半晌才道:“是。”

沈雲屏按在他喉結上的手重了一分,但很快鬆開。他喃喃道:“難道我又叫你失望了?”

秦嵬一把抓住他纏著紗布的手:“你記不記得以前你的手是什麼樣子?”

沈雲屏不知他為何說這個,搖搖頭。

“你那時候,兩手除了拿筆的地方有繭子,簡直就是個少爺才有的手,像兩塊兒豆腐,”秦嵬笑了笑,這笑裡帶著些悲慼,“我想不出你長大後會有什麼樣的手,我又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只好想著手。”

沈雲屏愣了愣。

“除了謝叔方姨和磨盤飯桶外,我只拉過你的手,所以我只能將自己最熟悉的東西套在你的身上,”秦嵬輕聲道,“我用刀,謝叔用刀,你也喜歡,我就覺得你會用。可人死了,就是一大塊兒的空白,我無論如何想,那都不是活人,不是真的謝翎。”

沈雲屏低聲道:“你覺得真的謝翎該是什麼樣?”

秦嵬口中酸苦異常,只看著他,慢慢將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喉頭這最脆弱的地方:“你是什麼樣,謝翎就是什麼樣。沈雲屏,你不是變了……你只是完整了,謝翎,你只是在我心裡完整了,死人是永遠不可能完整的,你明白嗎?”

沈雲屏的眼中湧動著細碎的光亮,他兩手虛攏著秦嵬的脖子,半晌才輕言細語道:“既如此,就別再說我沒有誇過你的眼睛。”

秦嵬愣了一瞬,隨即想起早先在渡風城時,他對沈雲屏說自己那個朋友絕不會誇他的眼睛好看。

當時的割裂如今被這一句串在一處,就好像年少時的謝翎終於補上了這一句。

撫在脖頸上的手柔和又糾纏地上移,終於捧住秦嵬的臉,他並不需要多大的力氣,就可以讓秦嵬為他低下頭去。

沈雲屏的嘴唇先落在秦嵬的右眼,再挪過去,擦過鼻樑,落在左眼。

親吻這雙眼睛的感覺,就好像親吻出鞘的刀。

當年蒙於破布之下,如今終於得見,令人情不自禁。

窗外雨聲陣陣,好似前幾日馬車內聽得的馬蹄疾馳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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