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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賀年輕輕地揉搓劍穗,低聲道:“老池死時,他的劍穗已被血水染紅,粘作一團——如今已與他一同下葬,在泥地裡腐朽,歸於塵土了。”

劍穗仍在,但同佩之人已死多年。

連當年調侃的人,都已不在。

雷夫人不再說話。

“我知道你怪我當年衝動,為仇恨左右,可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他劍上的穗子與我相同,我怎能不恨!”段賀年壓著胸腔中起伏情緒,最後幾個字已近乎低吼。

雷夫人仍未答話,只輕輕地站起身,抖開立在一旁的油紙傘。

行至亭外臺階,她才側過身道:“我知道當年為了正盟,你也付出許多。父親離世不到七日,便已拿起劍,為白道和正盟的長遠考慮,不計聚雲山莊與楓山前嫌,鼎力支援池勁晟,野豬林事發後,數日不眠不休……”

段賀年垂眼看著手中劍穗。

“我並不怪你什麼,當年你心中有恨,我也被悲痛擊垮,我自詡名門正派,卻做得還不夠多、還不夠好,”雷夫人的聲音穿過雨簾而來,“所以如今的事情,我不得不更謹慎,也更會一查到底,因為我已不願日後再想起時,仍覺得後悔和愧對正盟的名號。”

她已不再年輕,但腳步卻還是很輕,在積水的地面上幾乎沒踩出任何印記。

因為她未曾有過哪怕一日的懈怠。

雨聲一路將她送走,直至涼亭內菜已涼,酒更是積滿了雨水的腥味,段賀年才將劍拔出,盯著那冷光森森的劍看著。

這把劍跟隨了他許多年,卻也還很鋒利。

因為它的主人每天都會擦拭、打磨劍鋒。

段賀年眼中的蒼老疲倦已在看到劍時消失,他最後喝了一杯酒,收劍入鞘,起身走進雨中。

但雨裡卻有另一道身影走過來。

段賀年並不意外,也不驚訝,只平靜道:“何時來的?”

“雷姨問小二和屠青的事情時,我就來了。”段若鋒肩頭已被雨水浸溼一層。

段賀年的臉上露出一些笑容,感嘆道:“你的武功愈發精進了,雨聲裡幾乎已聽不到你的氣息。”

段若鋒並未答話,只下意識摸了摸側脖頸。

那上頭有一道長好後的傷疤,是刀傷。

渡風城秦嵬的那一刀也是在雨中刺出的,所以每次下雨的時候,段若鋒都難免覺得傷口會有痛感。

見他不說話,段賀年的聲音又溫和起來:“雷芸一輩子強亮慣了,當年老人如今也不剩多少,我們幾個說話時總沒有那些裝模作樣的顧忌。”

段若鋒並未再說公孫世家,只問道:“爹,小二的事情怎麼說?”

段賀年良久地沉默,半晌,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氣好像要將他整個人嘆得扁下去。

段若鋒不說話了。

因為他已明白,他這弟弟惹的事情絕對不小,遠超一個正盟名門大派的人該做的事情。

但如今段若宇已死,所以哪怕是明知此人罪行累累,段若鋒也說不出話。

“我雖已知道小二去靈虎鎮是為了什麼,卻沒想到竟會有更多的事情。”段若鋒的聲音有些冷,也有些憤怒,但更多的是焦躁和擔憂。

段賀年察覺到這複雜的情緒,頓了頓,道:“他已學壞了!”

段若鋒不答。

“都怪我,”段賀年苦笑道,“你娘死後,我總不忍苛責他,我對你的嚴厲若拿出一半給他,他也不至於如此不懂事。但正因家中已有你撐著,我才總覺得他玩幾年也沒有事情。”

段若鋒仍不說話。

段賀年隔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也總沒時間管教他,他雖不懂事,你卻早慧,五歲上就已會用木劍和大你十歲朝上的孩子打了——所以你也應該還記得,這些年讓聚雲山莊重振起來,爹花了許多功夫,做了許多事情。”

段若鋒握緊手中的劍:“我記得。”

“聚雲山莊百餘年傳承,落在我肩上,如今又落在你肩上,”段賀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墮了聚雲山莊的名聲,你知道嗎?”

段若鋒立在雨中,想起已死的弟弟,又想起爺爺死前那幾年時莊內的不易,抬眼瞧見段賀年鬢邊白髮,聲音艱澀道:“我知道。”

*

雨已停了,地上卻還略顯泥濘。

好在暗樓所在的小鎮還是青石地面,沈雲屏的靴子才樂意踩在地上。

秦嵬早已收拾得當等在外頭,見沈雲屏靈巧從容又裝作不經意地避開地上一些小水坑,不由想笑。

為了這幾日趕路和接下來的事情,沈雲屏集中處理了樓裡各項事宜,一宿未睡,臉色雖然還好,情緒卻很不耐煩,對著百靈鳥們還能壓著,瞧見秦嵬這似笑非笑的死相就不高興。

沈雲屏劍眉一挑,不冷不熱道:“難道瞧見我受了一夜的苦,秦大俠竟笑得出來?”

他一有這找茬的架勢,秦嵬臉上的笑立即就收了起來:“我只是瞧見你穿這身,想起在蘭花鎮的時候了。”

沈雲屏穿了身天青色的錦袍,上頭和在蘭花鎮時一樣繡了松竹,連玉扳指都是有些相似的剔透白玉,他愣了下,想起那時秦嵬落魄的模樣,不由也笑道:“好像自從遇見我,你身上的衣服就沒有自己買過。”

“我倒是願意自己買,自己選,但少爺不是總嫌棄麼?”秦嵬苦笑。

沈雲屏當即露出嫌棄的表情:“因為你一定會選最便宜的布料,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褐色,無聊至極,真是浪費了一張臉!還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歡。”

他說完,兩人都住了嘴。

這話以往他倆勾心鬥角時也不是沒說過,過耳過嘴不過心的時候還理直氣壯,如今再說,忽地覺得自嘴入耳居於心後,反倒令人的嘴巴、耳朵和心口都癢得不行。

旁邊兒百靈鳥們看看天,看看地,然後看看彼此身上的衣服。

倒是跟著出來立在門口的封家兩兄弟道:“大哥們穿什麼都好,只要暖和就很好。”

封果這兩日也敢仰著臉說話了,眼巴巴地看著沈雲屏和秦嵬,弱弱補了一句:“再過些日子就更冷了,肯定要落雪的,你們何時回來換厚襖?”

沈雲屏扭頭看他一眼,見兩小子都換上了厚衣,再沒之前在奉春臺時忍飢挨餓的模樣,哼笑一聲:“屆時你們應當已去了樓裡學堂,整日背書都背不完,也沒空惦記厚襖了。”

聽到“背書”,連帶秦嵬在內的其餘一幫人等頓時顯得忙碌起來。

“幸好天冷了,”秦嵬調侃道,“不然我真怕你又抻你那金貴的扇子,像我以前在捉月城見的那些富貴人家的二傻子少爺。”

說完就見衛四地對他擠眉弄眼,秦嵬還沒反應過來,沈雲屏已默默看著他,自袖中緩緩抽出一把摺扇,刷地抻開,對著他勐勐扇了幾下。

秦嵬不說話了。

因為冷風凍得他張不開嘴,他忽然明白了深秋初冬時節摺扇的妙用了。

四周也無人吭聲,連封家兩兄弟都退後幾步,對他們揮手告別。

衛小統領責備但又夾雜著憐憫地看了眼秦大俠,放下登馬車用的小木階。

沈樓主合攏摺扇,冷冷地瞪了一眼秦大俠,看也不看他伸出來要扶的手,身手矯健地鑽進馬車裡。

秦大俠自覺失言,嘆了口氣,已在考慮怎麼哄這少爺的脾氣。

卻見馬車裡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中握著合攏的摺扇,正對著他。

秦嵬愣了愣,隨即笑起來,抬手拉住了那摺扇。

繼而又順著摺扇摸上去,指尖捱到了沈雲屏的指尖,被沈雲屏按住,向後一提,秦嵬順勢竄起,一道鑽進馬車內。

蘭花鎮時對沈樓主這傻德行而有的諸多嘲笑,此刻全都煙消雲散。

原來這些風雅講究除了麻煩和裝相外,在沈雲屏手裡,竟還能讓秦嵬品出別的滋味。

馬車並不算大,外表也稍顯簡陋,內部卻盡力做得舒適,軟榻上除了墊子外還有薄毯,只是畢竟空間有限,所以軟榻只能容納成年男性微蜷著躺下,兩個男人就只能坐著了。

沈雲屏一上車,就又將一摞的書信訊息拿出來,對外喊了聲“走”,馬車便急速跑起來。

車內略有些狹窄,秦嵬只能側著身去擦刀,以免礙著沈樓主處理事務。

馬車搖搖擺擺,沈雲屏也跟著顛來倒去,饒是如此還能皺著眉扶著軟榻扶手,翻閱信件。

只是清晨出門前兩人已各自喝了藥,沈樓主那碗驅寒的喝下肚,竟有些困倦起來,馬車上路一個多時辰,就搓了數次臉,捏著鼻樑,掩著嘴打了數次哈欠。

秦嵬擦完刀又抱著肩膀倚在一旁假寐,聽聲睜開眼,終於忍不住道:“少爺的眼皮實在堅/挺。”

少爺堅挺的眼皮立刻掀開,剛打過哈欠還帶著水光的眼瞥過來:“我也覺得你的刀十分堅/挺,你整日沒完沒了地擦,竟還沒被打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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