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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夫人!”範遇塵本已追出數丈,此時折返,落在雷夫人身邊,“那夥人四散而逃,難再抓住。這粉末應當無毒,只做迷眼暗器之用。您還好吧?”

雷夫人緊繃著臉,兀自看向竹林深處,半晌,才撫了一把自己的袖子。

那寬袖竟已被刺破,可見方才危險。

“既追不上,就不必再追。”雷夫人道,“能令這幫人如此冒險行事,至少證明如今他們再難穩坐釣魚臺,已急得團團轉了。”

言罷,她提槍走回馬車附近。

地上留著的只有善堂殺手的屍體,裘得索正命人解開蒙面,果然都是不認識的面孔,身上也無一多餘物件。

見雷夫人回來,裘得索抱拳拱手,笑道:“我就知道夫人出馬,足以令宵小之徒膽寒。”

雷夫人瞧見他這胖臉上的笑容,就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何必說這些客套話?我早已說過,公孫世家必會鼎力相助。”

範遇塵跨過幾具屍體,一一看過來,皺起眉頭。

“範兄也是一樣,也是一樣,”裘得索又嘿嘿笑道,“若無範兄和諸位朋友相幫,裘某也撐不到雷夫人前來相救。”

範遇塵只哼了一聲。

倒是那倆原本醉酒的世家少爺,此刻早已嚇得酒醒,相互攙扶著奔下馬車,縮在公孫世家的人群裡,恨不能貼著雷夫人身後站。

青衣少年還膽大些,彎腰看了看這些殺手的面目,黃衫少年扯了扯他:“別看了,真是晦氣!”

“我得看,你最好也看一看,”青衣少年道,“我絕不會忘了是這樣一些臉,二話不說就要殺我。”

“這話倒還有些骨氣,”雷夫人道,“人只有記住自己其實隨時都是會死的,才知道要拼命地活著。”

範遇塵餘光掃視一圈,樓裡的人早已在方才悄無聲息地退走,這一次因公孫世家出手及時,百靈鳥們除了個別受傷外,倒是沒有大問題,不給公孫世家盤問的機會就已全部消失。

他放下心,仔細翻找了一回,才冷冷道:“必是善堂無疑,絕不留下任何線索,一旦失手,也絕不會被生擒。”

“真的是這幫畜生?”兩少年臉色鐵青。

本以為事不關己,本覺得遙不可及,本認為只是別人的麻煩,但親眼看到、親身經歷之後,二人再說不出風涼話來。

裘得索安慰道:“許是為了先前裘某救的段二公子身邊的小廝而來,畢竟如今靈虎鎮的事情鬧得如此大,屠青勾結善堂已是事實,誰知那小廝看到了什麼?我若死了,家中必定亂成一團,還有誰顧得上那活口,他們便能借機下手,牽連二位,裘某真是過意不去——”

他隨口就能從明面兒上找出最合適的藉口敷衍這倆不諳世事的少爺,卻不想兩人打斷他,神色沉沉道:“裘家主不必多說,我倆雖沒大本事,也曾事不關己地高高掛起,但該罵誰恨誰,卻還清楚。”

說著還擦擦額頭上的冷汗。

見這倆人嚇得不輕,雷夫人道:“我命家裡弟子送你倆去公孫家暫住的地方休息好不好?”

倆少年抱拳道:“煩勞夫人將我等立即送回家裡,今夜之事,我倆絕不能忍!”

“我要告訴我姐姐,”黃衫少年驚嚇過後的憤怒格外強烈,“若再不趕緊召開盟內議會嚴懲這幫惡徒賊種,必會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到時倒黴的就是所有人!”

青衣少年道:“我也得回去知會我爹,看他還能說什麼。”

“還要令與我派交好的世家門派都知道知道,這竟是發生在捉月城、正盟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兩人怒氣滔天,各借了公孫世家的馬,在幾個弟子的護送下奔家中而去。

裘得索目送二人遠去,轉過頭來,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瞥見這奸詐的笑,範遇塵立時打了個哆嗦——他已很怕這師門三人這麼笑眯眯的模樣了。

而雷夫人也明白了裘得索這一趟出行已達到目的,卻並不點破,只翻身上馬:“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隨我一道去正盟,今夜之事,得叫盟內的人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範遇塵出身八方樓,雷夫人雖未問他,但他又哪是能去正盟的人,當即找了理由推脫,又道:“這個時間,段老爺子八成都已睡下了。”

想不到雷夫人一擺手:“出了如此丟人的事,他若還睡得著,我就親自將他罵得醒過來!”

*

天尚未全亮,秦嵬已睜開眼醒了過來。

他和衣而眠,懷裡仍抱著刀,耳中聽得急促的腳步聲,立時自榻上坐起。

屋內的燈還點著,蠟燭已燒得只剩一小節,沈雲屏正撫著額頭,捏著毛筆寫字,聽他這動靜,轉過頭來:“你起得這麼急做什麼?”

秦嵬也同時開口:“你一宿沒睡?”

兩人同時發問,又同時閉嘴。

因為敲門聲已響起。

沈雲屏說了聲“進來”,衛四地便推門而入。

他腿上的傷已好了大半,略有些歪斜地進來,手中卻沒拿任何竹筒或信件,只低聲道:“縣城裡出事了。”

“哦?”沈雲屏和秦嵬一道站起身。

衛四地道:“今日子時,城西的客店遭了賊。”

而城西的客店秦沈二人都有印象,因為他們來時乘坐的所謂季莊的馬車正是停在那家店的門口。

衛四地繼續道:“賊人翻進店內,悄無聲息地盜走數位住店客人的錢財珠寶,被人撞個正著。”

“既是悄無聲息,又怎麼會被撞到?”

“因為他們在摸進最後一間客房的時候,驚動了夜起的客人。”衛四地笑了笑,“那位客人是季莊的三少爺,來時就在路上受驚,睡得不踏實,所以半夜才會起來,沒想到又受驚嚇,險些將喉嚨叫破,將整個客店都驚動了。”

秦嵬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沈雲屏不動聲色,“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客店裡竟真有個季三少爺?”

秦嵬笑道:“我本來很好奇,但聽到後半截,忽然覺得好熟悉。”

沈雲屏和衛四地都看著他。

“你們八方樓裡的人演戲,個個都這模樣,這個尤為誇張。”秦嵬哈哈笑道。

衛四地慚愧道:“確實有待精進。”繼而又道,“但季三少也不算樓裡的人。”

“季莊當家本是老樓主在世時養的眼線,長成後脫離樓內自去謀生經商,三個兒子均和樓內有些來往,”沈雲屏將衛四地方才最後那句想了一回,嘆道,“他若真是我樓裡的百靈鳥,學成這樣,壓根就不會放出來做事。”

秦嵬忍著笑:“想必賊也沒能抓到。”

“幸好季三少爺學過些功夫,持劍亂砍幾下後連滾帶爬地奔出客房,驚動旁人,那幾個賊人也趁亂逃走了。”衛四地輕聲回答。

秦嵬臉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那季三少爺有沒有丟東西?”

“沒有,”衛四地道,“非但沒有丟,反倒屋中地上還多出幾件,那幾個賊子跑時許是過於慌張,將從其他屋內盜來的許多東西掉在地上。”

秦嵬臉上的笑已全不見了:“真是稀奇。”

“怎麼?”沈雲屏已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又將茶杯裡的水添滿。

他剛放下茶壺,秦嵬就已隨手抄起桌上一杯喝了一口:“我在江湖上混了這十幾年,見過的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單獨行竊的賊,絕不會輕易進入客店一夜狂盜數間客房,因為這幫開店的人,多少都與當地勢力有些聯絡,砸人生意,人家必定不會輕饒。而且單獨一人做下這等大案,若非不想在這地方混了,否則就是自找麻煩。”

沈雲屏沒有說話,只有些表情古怪地看著他。

秦嵬又道:“成群的賊雖也有不少,但不會都在同一個晚上盜竊一個客店,安排一兩個輕手輕腳地偷了也就得了,這樣的多半身後都有賊頭在管著,帶回去的贓物的多少決定了他們會不會捱打吃不吃得了飯,又怎麼會慌得丟在地上?除非對他們來說,這些東西本就不那麼要緊。”

衛四地點頭道:“所以季三少爺身邊的小童立刻就傳了訊息出來,城門還未開,但信鴿將訊息帶來很快。”

秦嵬已察覺不對,放下茶杯,要再跟沈雲屏討論,卻看這少爺一面將桌上東西歸攏起來,一面仍盯著自己。

“怎麼?”秦嵬想了想,“難道有不對的地方?”

沈雲屏將東西全都收進盒中,遞給衛四地:“秦大俠已厲害得能教訓我,哪能有不對的地方?”

秦嵬苦笑起來。

這人相當記仇,先是惱怒秦嵬之前不將飯桶的事情講明白,後又為在馬車裡時自己流露出的惶惶與下意識對秦嵬的保證而尷尬,兩相交織,謝翎的脾氣立即就頂了上來。

好在要做的事情還在眼前,少爺勉強寬宏大量地不計較,只在這些邊邊角角拿話嗆他。

“將咱們的東西全都帶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跡,”沈雲屏低聲對衛四地道,“將馬車套好,咱們立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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