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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個這十幾年都在一處,做什麼都有商有量,也早已互相交代過無數次若自己死了之後的後事要如何處理。

但謝翎沒有。

這十幾年間,謝翎都抱著一絲歇斯底里的希望尋找他們三個,如今終於找到,面兒還沒見到,先湧來的卻是提心吊膽。

三乞兒已在這十幾年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而謝翎則只有心懷希望。

如今這希望終於得償所願,還未焐熱,就有在自己眼皮下破碎的可能。

一個人如果一生都在體會短暫的擁有和漫長的失去,那活著就成了折磨。

秦嵬苦澀道:“你胡說什麼,我們三個要做什麼,你幹嘛要攔在自己頭上?”

“因為若沒有我們一家,”沈雲屏艱難道,“當年在小石城,你們本不必吃那樣的苦——”

“若沒有你們一家,”秦嵬厲聲道,“那年的冬天我仨或許就已凍死街頭,我的眼睛還在流膿,或是已經全瞎了,飯桶的瘸腿早就爛透,磨盤多病多災沒錢吃藥早就病死,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沈雲屏止住聲音。

秦嵬道:“我們三個,本是最命賤不過的人——”

他話未說完,便被沈雲屏捂住嘴摟在懷裡。

“這世上的命,從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沈雲屏啞聲道,“你們三個的命,對我來說再要緊不過。爹孃的命還壓在我的身上,我不想再背上你們三個任何一人的命了。”

他的臉埋在秦嵬脖頸處,雖沒有眼淚流出,但聲音好似已足夠擰得出淚水了。

秦嵬心中潸然,有生以來頭一次意識到,一個人的死或許會對另一個人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他們三個小乞兒早對生死有不同程度的麻木,但謝翎不同。

謝翎依舊和當年一樣,會為他們三個受到的委屈掉眼淚。

他們三個早已枯死的感情好像全長在了謝小少爺的身上。

秦嵬隔了許久,才摟住沈雲屏,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已在你身邊了,磨盤的性格你難道還不清楚?她絕不會吃虧,飯桶……他那脾氣,必定會利用自己手頭所有資源做後手,從小就是這樣,他手裡總不會缺棋可走……”

兩人忽然都頓住。

裘得索人還在覲州捉月城,為了計劃,他絕不會離開這地方太遠。

所以他手裡的棋也一定都圍繞這地方展開,而且足以支撐他用自己做餌去賭。

沈雲屏勐地從秦嵬懷中拔出,兩人看著對方,驚叫道:“雷夫人!”

不約而同的話,使得兩人露出一種只有最瞭解自己的人才會明白的笑容。

但這一笑過去,又有些尷尬縈繞其中。

偏偏車內空間狹窄,不得不貼在一處。

沈雲屏默默推開秦嵬,好像剛才的失控與驚慌均是幻覺,而秦嵬仍抓著他的手,兩人詭異而安靜地被馬車顛得左右搖擺。

半晌,聽得車內一人道:“再不要說那樣的話。”

另一人悶聲道:“哪樣的話?”

“讓人傷心,”另一人道,“說什麼如果沒有你。”

沈雲屏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嘴唇緊緊抿著,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再不說了。”

*

竹林內,馬蹄聲由遠及近。

戴帷帽的男人顯然也已聽得這動靜,再不猶豫,飛身而起,腳下蹬過數人腦袋,劍若驚雷直奔裘得索麵門!

範遇塵雙劍連斬,刺破三四人胸膛,眼見那人劍已要刺向裘得索,渾身冷汗倏然落下,失聲道:“裘胖子!”

裘得索橫刀擋下,就地一滾,狼狽跌坐在地。

下一劍攜風而來——

“當!”

碰撞聲於黑夜中響起。

一把銀槍橫在裘得索身前,馬蹄揚起,馬鳴嘶吼,銀槍游龍般挑飛劍尖兒!

裘得索在地上滾了兩滾,一骨碌爬起,大笑道:“雷夫人,雷夫人!”

馬背上,雷夫人一身錦袍,長髮高束,銀槍連刺數回,逼得那帷帽男人倒退出三丈遠。

“裘家主,”雷夫人笑道,“我剛從正盟出來,到的晚了些,你還好麼?”

第75章

鐵槍銀光,勢如游龍!

雷夫人縱馬殺進戰局,鐵槍揮過斜挑,黑衣蒙面之人當即被擊飛三四個。

裘家僕從和百靈鳥們頓感壓力驟減,靈活閃避,以免擋了道,給這位夫人添麻煩。

再聽其餘馬蹄聲逼近,馬上皆掛著燈籠,其中一個高高挑起,上頭“公孫”二字蒼勁有力清晰無比。

馬背上清一色身著公孫世家服飾的男女弟子,人尚未完全趕到,劍已出鞘,口中怒喝道:“何方賊種,敢不敢來同公孫世家比試!”

言罷,自馬背上縱身而起,劍氣勢貫長虹,正氣凜然!

範遇塵驚覺,難怪這胖子手裡攥著如此多人證物證,卻還敢二半夜在外閒逛,原來是已搬得動公孫世家做後援救兵!

黑衣蒙面的這夥人顯然也沒料到公孫世家竟會出現在如此偏僻的竹林,同時一驚,互相對視,又不約而同地看向戴帷帽的男人。

範遇塵雙劍急出,斬翻一黑衣人,見到雷夫人,原本嚴峻的表情也略有鬆弛,高聲道:“夫人當心,這幫人絕非泛泛之輩,我觀這些人劍法招式,與善堂和黑/道的殺手大不相同!”

“知道了,”雷夫人冷冷道,“但要我說,既如此鬼祟行事,手裡的劍和善堂也並無多少分別。”

戴帷帽的男人於廝殺中聽得這句,身形微頓。

雷夫人道:“一個人的劍如果只能在黑夜裡出鞘,與陰鬼邪祟又有何區別?”

那戴帷帽的男人並不答話,他從走進竹林到現在,只說過一句話。

但他手裡的劍好像更沉了幾分。

裘得索已笑得見牙不見眼:“各位真是及時雨,及時雨!”

兩個原本已懵了的少年這會兒也總算來了精神,驚喜地叫道:“公孫世家來了,這下必定無事了!”

“雷夫人,別饒了這幫混帳!”黃衫少年總算見到認識的救星,險些哭出來,恨不能去抱雷夫人的馬的馬腿,“若非裘家主和這幫朋友撐到現在,我兩人現在已沒喘氣兒的機會了!”

雷夫人於匆忙中扭頭,一指兩人鼻子:“好丟人的兩小子,敢掉一滴眼淚,就叫你姐和他爹將你倆各自拖回家吊起來打。”

兩少年臉上的笑容立時收攏,抓著劍嚴肅地像這輩子從未做過不務正業的事情一般。

因有公孫世家相助,原本膠著的局勢瞬間逆轉。

絕沒有人想到,捉月城偏遠的竹林中,商賈家僕護衛、八方樓中群鳥和威名赫赫的公孫世家三方竟能於今夜立在同一方!

那戴帷帽的男人似乎也已意識到局勢再無挽救的可能,他勐然躍起,使出一招極厲害的輕功,公孫世家和百靈鳥們的兵刃擦身而過,竟沒能刺中一下。

他手裡那把並不趁手的劍已被他降服,閃電般襲向裘得索。

裘得索就地一滾,急速後撤。

耳邊一聲怒叱,雷夫人竟從馬背上翻身而起,繡鞋連點數人肩頭,鐵槍自落下的竹葉中橫掃而來,眨眼間就已遞到,生生將這一劍攔下。

再見她廣袖翻飛,卻毫不影響槍走的速度和力道,槍若大蟒般纏住那劍,逼得帷帽男人身體隨之翻轉,才不至於將劍脫手。

雷夫人一拍槍尾端,鐵槍被內力震盪,嗡嗡作響,擊向男人面門。

那人不退反進,微微側身,游魚般錯開身體,槍擦著他的胸膛劃過,他的劍卻攀著槍身而上,徑直削向雷夫人的手。

“有些本事!”雷夫人眼中略有驚愕,但她早年身經百戰,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右手雖閃躲撤開,左手卻又握住半空的槍,反手一推,正擊在那人胸口。

帷帽男人捱了這一下,立時倒退撤走。

同來的黑衣人也倒下了小半,餘下之人中立刻有人閃至他身旁,悶聲道:“事不成,撤吧!”

那帷帽男看不清表情,只有身體微微僵硬,極輕地點了下頭。

其餘黑衣人當即不再糾纏,忽地自懷中掏出一小包東西,抬手便灑!

“閉眼!”裘得索叫道,自己已捂住口鼻。

雷夫人也道:“莫要吸進去!”

噼頭蓋臉的粉末散開,在場其餘人立即俯身別頭。

趁著這空擋,持劍的黑衣人們背起倒下的同伴,腳下生風般逃走。

雷夫人的鐵槍卻仍刺破濃煙,直追帷帽男:“哪裡走!”

那男人俯身躲過這一槍,竟自下朝上刺出三劍。

這三劍不僅快,而且一劍比一劍更凌厲!

雷夫人大驚,槍擊在竹子上,竹身柔韌,當即反推,她藉著這一點兒推力在半空中旋身,堪堪躲過這三劍。

那帷帽男好似已放下最後那絲猶豫和底線,竟也抬手揚出一道粉末飛沙,雷夫人不得不倒退躲閃。

再睜眼,哪裡還見得到那夥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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