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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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們已知道了!”其餘三人異口同聲地打斷她,“說點兒新鮮的、和褲子不沾邊兒的訊息!”
江判還真點了點頭:“如今說法又有了變化,有人說樓主與秦嵬早有勾連,八方樓想將暗樁插到正盟去,報當年正盟干涉樓裡生意的仇,所以樓主威脅引誘了正盟的人,小刀鬼心性不堅,身世也不乾淨,上了鉤,與樓主的關係也就不清不楚了。”
“威脅引誘?”沈雲屏臉上的笑裂了大半,指著秦嵬的鼻子對江判道,“他哪次缺錢了不是直接去樓裡明搶,還用得著我來威脅引誘?”
“我是什麼心性,又怎麼不堅?”秦嵬的酒杯也撂了下來,“我若心性不堅,黑道許諾的報酬就已足夠我對白道動刀,何必再做這許多年的揭榜人?”
但比他倆蹦的更高的卻另有其人。
範遇塵第一聲嗓音破了聲,隨即努力壓制下來:“‘不清不楚’是什麼意思,什麼不清不楚?怎麼會傳得越發離譜?!”
“有些嘴巴不嚴的暗樁被正盟拔掉後,抖摟出了些訊息。”江判並不將三人的反應當回事,還在夾著菜,“說樓主曾為秦嵬專門設了許多本不必要的暗樁,許多百靈鳥們也給秦嵬掏銀子買酒,走的都是樓裡的帳。樓主還專門囑咐過一句‘替我看著他’。”
不等其他三人反應,江判又指著秦嵬道:“小刀鬼則曾在與白道幾個大派弟子的小宴上說,‘八方樓樓主的確令人難忘’。”
屋內的氣氛冷得像正月裡上墳。
秦嵬與沈雲屏看著對方,表情裡各有各的震驚與不理解。
“你果然曾胡言亂語過。”沈雲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秦嵬反問:“難道只有我做了禍從口出的鬼事?”
“我那句的原話是‘給我盯著他’,本是要防著你再有登樓搶錢的傾向!”
“我那句‘令人難忘’說的也是八方樓處事的手段,只因你是樓主,才帶上了前邊兒幾個字而已!”
先前二人那些用來互相挑釁的陰陽怪氣是一回事兒,如今一道出現在在別人的八卦雜聞上又是一回事兒。
沈雲屏和秦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再沒了說下去的力氣。
範遇塵看看秦嵬,又看看沈雲屏,忽然有了一種詭異地釋懷感。
這種感覺還有個俗語,叫“破罐子破摔”。
“好啦,”範統領的八字眉難得舒展開,死氣沉沉地笑道,“我想,現在你倆再沒有拿對方的臉下飯下酒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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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遇塵:他倆以前只是出現在同一條褲子裡,再傳傳可能會出現在同一張床上。哈哈,好極啦[抱拳]
第11章
有的人沒有了吃飯的心情,有的人沒有了喝酒的心情。
而有的人卻絲毫不受影響,成了飯桌上最忙的那位。
江判眨眼就扒完了一碗米飯,邊給自己盛第二碗邊道:“現下江湖上議論最多的就是第三種傳聞,只要去稍大些的茶樓坐坐,三流的說書先生還能講出更多花哨。”
桌上其餘三人沒有一個想知道“花哨”的具體內容。
“簡直是瘋了,”範遇塵忍無可忍,“前兩種傳聞也就罷了,這第三種明明最沒道理!”
江判理所當然:“世人又何曾真的在意過‘道理’?倒黴的只要不是自己,當然越沒道理才越有趣。”
她說得隨意,好像忘了在座的其他三人正是“倒黴的”那部分。
秦嵬終於從當頭一棒的感覺中找回三魂七魄,搓了把臉道:“正盟和白道現在具體什麼情況?”
江判想了想:“聽說近日正盟盟主段賀年已緩了過來。他那個養女先前一直在他近前照料,幾天前才出門走動,想必段老爺子已無大礙。”
其餘三人臉色略有緩和,範遇塵唿出口氣兒:“總算還有個不那麼壞的訊息。”
現任正盟盟主段賀年已年過半百,卻還健壯如夕,前年的論武會上以一打七,二十招內便將七位武林上數得著的年輕新秀拿下。
段老爺子任盟主這些年,滅楓山,壓制邪魔歪道,協調盟內各大門派,年輕時更是武功頂尖兒,為人平和講理,在江湖上威望甚高。
膝下二子一養女,也都在段老爺子的培養下頗得人心。
就是這麼一號人物,在得知兒子慘死的訊息時當場吐血,差點兒沒救過來。
“據說一隻腳都踩上奈何橋了。”江判感嘆,“他們都說當年跟楓山山主死戰時,段老爺子都沒吐血。”
秦嵬心情相當複雜。
“你要是生在當年的黑/道,一定會被記頭功。”沈雲屏忍不住嘲笑,“楓山能在黑/白兩道之間的灰色地帶生存多年,正因山主武功強勁,即便如此也還是敗於段賀年劍下,他要是有你這氣人的本事,想必如今楓山應當還立在武林之中。”
秦嵬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冒出一句:“樓主可別忘了,在外人眼裡,我要是真被記頭功,‘功勞簿’上你的名字也得跟我並排站著。”
沈雲屏臉上的嘲笑瞬間退潮,變成一種勉力維持的乾笑。
“雖然你們再沒心情互為下酒菜,卻也不必互相落井下石。”範遇塵愁眉苦臉,“在外人眼裡,我們是註定捆在一條船上了。”
江判繼續道:“段賀年轉危為安,白道也算有了主心骨,他大概已下了令,這幾日白道各大門派也冷靜許多。”
“他活著總歸算好的。”沈雲屏道。
這話秦嵬也心有贊同。
要是段老爺子死了,那秦嵬和沈雲屏無論怎樣辯白也沒有人肯聽了。
段老爺子活著,至少他會真的關心自己兒子死亡的真相。
“估計也因為這個,先前白道要活剮了秦嵬的聲音小了些,大多都認為還是得先活捉帶回捉月城,讓段老爺子問清楚原委再另行處置。”江判道。
範遇塵語帶譏諷:“看來這是給了一個垂死掙扎辯白機會。”
“也未必,”江判道,“我小時候在村裡見過殺豬。豬到了出欄的年紀,要麼是直接挨宰,要麼是被捉去給那些喜歡看宰豬的人表演一番撕心裂肺地嘶吼,之後再挨宰。”
秦嵬已連發火的心情都沒有了,竟生出些荒唐笑意:“你拿我跟豬比?”
“別生氣啦秦大俠,”沈雲屏安慰,“豬起碼還不會殺段二呢。”
“豬也不會混到跟嫌疑犯同行,還是倒貼錢同行。”秦嵬摸了摸懷裡的錢袋子。
江判奇怪道:“但你們一個疑似殺了段二,一個又倒貼錢,豈不是連豬都不——”
範遇塵奪過她的飯碗,親自給她添了又一碗米飯:“如果按你所說,正盟的態度已有所緩和,那為何近幾日我跟樓主還是被纏得難以脫身?”
這也是他們不得不臨時拉來秦嵬扛大包的緣故。
江判快樂地接過碗,語氣輕鬆道:“或許這緩和只針對秦嵬?他再怎麼說也是手刃過許多為禍一方的惡徒的‘秦大俠’。”
“人最好一輩子都當‘大俠’,一旦有一點兒瑕疵,大俠照樣會被當成豬,塞住嘴巴、困住手腳那樣宰了。”秦嵬笑道。
他的話令屋內短暫地沉默一瞬,反倒是秦嵬自己,從容地喝起酒來,好像這話不過是酒過三巡之後的一句玩笑,與他本人並不相干。
“你固然有了瑕疵,但畢竟曾是個‘好人’。”沈雲屏慢悠悠道,“將你活著帶回,給你辯白的機會,原諒你的汙點,這才是正道會做的事情。正盟過往也不是沒這樣處理過許多人和事兒,我並不稀奇。”
秦嵬反問:“那麼勸樓主走正道、棄惡行,難道不更顯正義光明?正盟也從未缺過這類事情,據我所知,上任盟主在世時,還曾不計前嫌,與楓山議和,聯手鎮壓當時勢大的黑/道。”
沈雲屏眸光一閃,抬眼看向他:“此事如今武林已少有人提,你知道的的確很多。”
“略知一二。”秦嵬謙虛一笑。
沈雲屏將被自己把玩了半晌的酒杯推到了秦嵬面前。
曾經的“好人”心領神會,欣然將酒壺端起,給八方樓樓主斟了一杯。
一個多月前應當不會有人想到,以兩人的身份和性格,竟能坐在同一張飯桌上。
想不到秦嵬會給沈雲屏倒酒,就像想不到沈雲屏會為秦嵬的三餐掏錢一樣。
沈雲屏看著杯中滿滿當當、差一絲就會溢位的酒:“一個做壞事的惡人或許可以有一個被勸降感化的機會,但一個知道許多秘密的人,無論是好是壞,都只有一條路可走。”
當一個滿肚子隱秘的人走在路上,周遭的人無外乎有兩種感情。
一種是恐懼,畏懼對方將自己的秘密公之於眾。
另一種則是貪慾,將這人掌握在自己手裡,就等於捏住了許多人的尾巴。
想解決這種情緒引發的爭鬥和猜忌,向來只有一個最快最乾脆的辦法。
“不管我落在誰的手裡,不管是黑/道還是白道,”沈雲屏溫聲道,“我都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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