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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自然沒忘。”沈雲屏被這理直氣壯的笑臉噎了噎,“既已見到百靈鳥,有想要的訊息儘管問。”

秦嵬嘆道:“我千辛萬苦將你二位送到渡風城,貨到了,回報自然越早到手越心安。”

江判看了看秦嵬,剛張開嘴,沈雲屏又加了一句:“不必問他要錢,他窮得叮噹響,以後主樓會另給你補償。”

江判的嘴又閉上了,只用目光在兩人臉上看。

“不準往你那個八卦雜談的沒譜的冊子上記!”範遇塵抬高嗓門補充。

從江判略有失望的點頭上來看,範統領這一句補充很有必要。

秦嵬得了特權,也不客氣,當即道:“段二到底是誰殺的?”

他這問題令江判愣了片刻,木呆的臉上都難得多出幾分困惑:“難道不是你?”

“說來話長,”沈雲屏替秦嵬簡略道,“他在這件事上是個煳塗蛋,你只要說你知道的就好。”

“我只知道如今江湖上傳了三種說法,第一種說,當年被段賀年所誅的罪人謝塹,與秦嵬是父子關係,小刀鬼為父報仇,殺不了武功蓋世的段老爺子,就只好殺了他的小兒子。”江判說著頓了頓,看向秦嵬,“你爹真是謝塹?”

沈雲屏和範遇塵的目光也一同掃過來,這問題足以讓所有人好奇。

秦嵬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說不是,難道會有人信?我若說是,如今江湖又有幾人能證明?再者說,我給的答案就一定是真的嗎?”

江判被繞得停下了扒飯的手,皺著眉頭捋這話裡的邏輯。

“嘴上的功夫不比刀上的差。”沈雲屏語帶嘲諷。

“混江湖的本也要靠嘴,五六分的功力,自己要吹到七八分。”秦嵬摸了摸嘴唇。

沈雲屏看著他的動作:“為何不直接吹到十分?”

“這沈樓主就不懂了,”秦嵬神秘道,“自己是永遠無法把自己吹到十分的,只有讓別人來吹,這訊息要幾經轉口美化,才能到十分的火力。”

沈雲屏笑了。

他倒是很認同秦嵬的這個說法。

江判又道:“第二種說法,是說秦嵬本就是黑道的人,多年潛伏只為給正盟一記重錘,來報當年楓山被滅之仇。”

這說法是頭一次聽說,桌上其餘三人全都一愣。

“楓山?”範遇塵驚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下沈雲屏,“怎麼會忽然扯上楓山?那地方不是早十幾年前就被白道蕩平了嗎?”

江判解釋:“因為段二的屍體上除了咽喉被捅穿外,身上還有鞭子抽過留下的傷痕。那鞭痕非常奇特,據說像是當年楓山懲戒堂的恨罪鞭留下的模樣。再加上謝塹之妻,方錦,正是出身楓山懲戒堂,與第一種說法結合,就更令人遐想。”

如今黑道雖門派幫會眾多,但已遠沒有十幾二十年前那樣猖狂。

當年各地動盪災年連災年,武林也不太平,白道雖有正盟統領,但人心似散沙,黑道自然猖獗,楓山勉強算是其中一派。

說是勉強,是因楓山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幫派,而是由各地流人組成,佔據了楓山這座山頭,為吃飽肚子而聚在一處行事。

這幫人行蹤詭秘,行事不磊落,自然入不了白道的眼,但又與黑道狠辣無情的作風不大相仿,因此也不被視為同類,夾在灰色地帶鬼魂兒般遊走,由此得名“楓山鬼眾”。

懲戒堂則由楓山上武功最好的一批人組成,專門負責做沾血的活,因師承一脈,所以都用一種特製鐵鞭做武器,名“恨罪鞭”,後來逐漸變成了楓山的標誌。

十幾年前,因與謝塹夫妻合夥殺害上任盟主,楓山被悲憤難平的白道全滅,懲戒堂更是不復存在。

此派已許久無人提起,怎麼如今這名號又被叫了起來?

桌上陷入沉默,只聽見江判埋頭苦吃的動靜。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出來混的時候,楓山早就已經死透了,記得的人都沒幾個,那鞭痕真的是恨罪鞭留下的?”

“事情往往只要是相似,對許多人來說就已足夠了。”沈雲屏轉動著玉扳指,“他們自然會找出許多或真或假的關聯。”

江判嘴裡嚼著炒雞胗,含煳不清道:“但我得到的訊息說,是有可信的人看過後確認了的。”想了想,又加了句,“也是那人確認了段二咽喉的一刀是秦嵬捅的。”

“誰?”三人異口同聲。

江判吐出兩個字:“刀怪。”

不等沈雲屏和範遇塵驚愕,秦嵬竟半站起身,一貫懶洋洋半耷拉著的眼睜得熘圓:“那老頭?不是說年事已高,不再問江湖事了嗎?”

分明事關生死存亡,但這一刻沈雲屏在秦嵬眼裡看到的卻並非對生死的關注,而是一種灼熱的亢奮。

“怎麼?熟人?”沈雲屏問,“刀怪我倒是清楚,此人年過半百,早年還在江湖上打滾時便性情古怪,但刀法卻的確數一數二。”

“不錯。我前幾年曾四處尋他,只為領教領教前輩刀法,只可惜他沒有給我切磋的機會。”秦嵬語氣中的惋惜難以掩藏,繼而又道,“他出山了?如今在何處?還有跟人打一架的力氣麼?”

這幾日相處,哪怕是殺手追兵都沒能讓秦嵬露出現在的表情。

好似飢餓的人遇到了山珍海味,起初的亢奮過後,竟還有些難掩的煞氣。

只這眼神兒就已令人有些發冷。

沈雲屏早年便知道秦嵬喜好與強者交鋒,這人好似天生少了根神經,唯有兇險和高峰才能讓他感到刺激,比起生死,他更愛生死之間的那個過程。

但沈雲屏沒想到事到如今田地,秦嵬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打聽刀怪還能否跟他切磋武功!

“具體的我並不清楚,但刀怪應當是在正盟。”江判道。

範遇塵問:“我聽說刀怪早些年與白道的關係並不怎麼樣,如今怎麼竟肯為白道做事?”

“並非為白道,而是為了謝塹。”沈雲屏開口。

見其餘人不解,他又道:“謝塹還活著時,刀怪曾三次敗在他刀下,此人性格陰鷙極端,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想要報復,但可惜謝塹已死,不得不作罷。如今竟有仇敵兒子還在世的傳聞,這老頭自然要上來踩上幾腳。”

“真是遺憾。”秦嵬嘆道,“不愧是沈樓主,知道的事情不僅多,而且也足夠詳細。八方樓到底是對刀怪有過關注,還是對謝塹方錦夫妻有過關注?”

沈雲屏瞥他一眼。

範遇塵介面:“確實遺憾,沒想到當年在武林橫著走的刀怪,竟也有為白道做事的一天,而白道竟然也肯信!”

“他對武林中刀客們的刀法和習慣瞭如指掌,從未出錯過,曾多次被官面兒上的人僱去鑑看刀傷推斷兇手,在這方面說話很有分量。”沈雲屏對這些武林人物的瞭解顯然更多更深,“更別提他與謝塹那段舊怨在前,白道自然信他不會包庇仇人之子,定會秉公鑑定。”

“真是遺憾,”秦嵬又喃喃重複了一遍,“他如果真在正盟,那我豈不是沒機會和他交手?”

沈雲屏忍不住打斷他的自言自語:“秦大俠,他現在正往你的棺材板兒上釘釘子!”

“左右人都是要進棺材的,如果可以,我還是想在進棺材前來一場以命相搏的比試。”秦嵬搖了搖頭。

他這話說的隨意,卻令沈雲屏略微發怔。

他意識到這句話並非虛假,而是秦嵬真正所想。

一個人竟然可以不把生死當回事到這個地步,他實不知還有什麼可令秦嵬害怕畏懼。

“等正盟把你抓去捉月城,那會兒你再問問能不能跟刀怪比試吧。”範遇塵冷哼道,“不過據我所知,那老怪八成是無法跟你玩兒刀啦。他年紀已大,聽說手已有些抖了。”

秦嵬擺弄著空空的酒杯,眼中竟閃過些許遺憾。

刀客的性命系在刀上,尊嚴也一樣。

握不穩刀,也就抓不住這兩樣。而最可惜一個刀客落得如此結局的,自然是另一個刀客。

一隻帶著玉扳指的手帶了一隻酒壺過來,放在他面前。

沈雲屏的表情自若,彷彿當時拿走酒壺的不是他,如今又把酒壺還給秦嵬的也不是他。

“沈樓主真是——”秦嵬高興地伸手去拿,指尖兒卻在半道被沈雲屏截胡。

沈雲屏的手攤開擋在酒壺面前,正將秦嵬的指尖兒擋在掌心,笑得有些陰森。

他不說話,秦嵬卻很懂得自己要說什麼:“我已決定老老實實、低眉順眼地喝酒了。”再不提什麼下酒菜了。

擋著他的金尊玉貴的手這才慢騰騰地抽走,任由秦嵬拿走酒壺。

“先不說楓山的事情,”沈雲屏繼續道,“那第三種說法又是什麼?”

江判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難道有比跟早八百年就死透了的楓山扯上聯絡更離譜的事情?”範遇塵有種不好的預感。

江判嚥下嘴裡的東西:“先前便有傳聞,說八方樓和小刀鬼之間交情匪淺,放出許多訊息給他也就罷了,連段二的行蹤也是八方樓洩密,樓主和秦嵬之間好到穿一條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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