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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奉春臺被苗真帶出的虯髯漢被關押在第二輛馬車上,打公孫明見到他起,就沒說過一句話,臉色蠟黃帶灰,咬得兩腮緊繃,還得掰著嘴餵飯,否則大有餓死自己的意思。

“他捱了秦嵬一刀,沒死全因小刀鬼手下留情,牙也少了一顆,嘴裡的毒藥一同沒了。剛醒的時候還想逃走,只是傷得太重,動不了,”苗真淡淡道,“不必多問他,這一路我已問了不下百次,他寧可放屁也不回話,找人看著他,別叫咬了舌頭就成。”

只等公孫明安排妥當,一行人才走山道上路,心中雖急,卻也知謹慎為上,於是走得並不算快,直至第二日晌午,才自山中出來,上了土路。

一出山道,齊小甲的心就提到嗓子眼,越接近捉月城,他的神經就繃得越緊。

瞥一眼公孫明,見這少爺繃得比他還緊,竟有了許多少家主該有的模樣。

可見人總嚮往江湖的時候,離成為江湖人才最遠,只有親自蹚進來了,沒了憧憬只剩無奈的時候,才算是真到了江湖。

心中正感嘆,忽聽馬蹄疾馳聲傳來。

原本在前方几裡外探路的公孫家弟子奔回一個:“少家主呢?”

公孫明立時上前,苗真也策馬過來,兩人一道問:“出了何事!”

那奔回的探路弟子跳下馬:“前頭有幾個上了擒惡榜的賊人攔路,與我們發生衝突。”

“多少人?在何處?”公孫明惱怒道,“這幫渣滓,以往哪個不是夾著尾巴,如今竟敢在覲州撒野了!”

苗真苦笑道:“因為以往太平的時候,總會有人樂意去料理他們,如今白道自亂陣腳,換做是你,難道不想出來看看笑話?”

那弟子道:“我們方才已要返回求援,卻正遇上止風堡與鎮山劍派的人,替我們解了圍,已將那幫賊人打跑了。”

“止風堡和鎮山劍派?”苗真揚眉。

公孫明道:“自正盟下令尋找苗閣主開始,這兩派就各自派人沿途搜尋,只是佟堡主與晉掌門並未同行,與我阿孃一樣留在捉月城。”

“正是,”弟子道,“所以如今領隊的是止風堡的二堡主和鎮山劍派的長老,二人求見少家主。”

齊小甲皺起眉,他並不喜歡同行的人過多。

人多,或許意味著人手充足,但人多,也意味著目標大,極易暴露,且外人總不如公孫世家弟子好掌控。

他正心裡嘀咕,就感覺有人看自己,扭臉瞧見公孫明忐忑地對自己使眼色,心裡的嘀咕就成了無奈,不著痕跡地朝苗真挪了挪下巴。

公孫明心領神會,立刻又將忐忑和詢問的目光看向苗真。

苗真道:“來就來,只是別叫人靠近押那活口的車,若非經過少家主與我同意,誰近前一步,就叫誰血濺當場。”

碧血閣早年頗有些悍匪的氣質,池勁晟在世時幾次說教才有些收斂,但閣中之人說話仍難免帶著些以往的做派。

“苗閣主說的是,”公孫明衝那弟子一點頭,“叫他們來時動靜小些。”

那弟子領命而去,不多時便領著止風堡與鎮山劍派的人回來了。

正盟五大派中略有些頭臉的公孫明都記得,張口便對其中兩位道:“趙二堡主,孫長老!”

自馬上下來一老一壯兩人,走在前頭的那個滿臉麻子,正是止風堡的二堡主,人還沒走近,已對公孫明拱手笑道:“少家主,苗閣主!”

另一年老些的則是鎮山劍派的孫長老,將公孫明等人看了一遍,見只有輕傷,這才略笑了笑。

兩邊人馬見面,都是正盟中人,少了許多客套。

趙二堡主問了苗真這一路的事情和現在活口的情況,又問公孫明:“少家主如何?這一路辛苦了,雷夫人在捉月城也掛心你。”

“阿孃雖然掛心我,”公孫明笑道,“但也掛心我有沒有將事情辦成。”

趙二堡主哈哈笑了,繼而指了指來時的路:“我看少家主思慮周全,派人沿途探查,雷夫人若得知,心裡也當欣慰。只是前頭的路並不好走,少家主是要走這條道?”

公孫明正要說話,齊小甲卻恭敬道:“前頭難道不能走?”

趙二堡主看他一眼,見他一身護衛打扮,便沒吭聲,顯然是有些不屑。

這眼神齊小甲早已見怪不怪,倒是公孫明品出這一眼裡的輕蔑,臉沉了沉。

他長得更像雷夫人,臉一沉,顯出許多威嚴:“我家中人難道不是在問你?”

趙二堡主還沒反應過來,立在一旁的孫長老慢慢道:“只是前些日下雨,將路衝得泥濘了些。”

“不止,”趙二堡主急忙道,“這附近流寇猖獗,趁路難行,多有劫道的。要我說,不如改道,止風堡另有一線,不僅能快些到捉月城,沿途還少些麻煩。”

齊小甲心中咯噔一聲,他最不願路線脫離掌控,因為百靈鳥早已在沿途潛伏,此時再挪動就相當麻煩。

正要找個說辭,卻聽公孫明平淡道:“多謝止風堡好意,只是我同苗閣主早已商議好路線,我每到一處,都有家中弟子提前等候,將訊息告知捉月城,令阿孃放心,如今忽然改道,難免叫她擔憂。”

趙二堡主還要再說,公孫明已吐出一句:“況且公孫家的路,也不會比止風堡難走多少。”

趙二堡主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急忙道:“我並非此意——”

“也不錯,”一旁的孫長老又慢吞吞地開口,“若路上真有些小麻煩,咱們一道擺平就是了。”

苗真更是沒有異議,幾方都已談妥,趙二堡主也不再多言,只笑道:“既如此,還請讓我等同行。這趟出來,本就是為苗閣主安全而來,盟主和堡主皆下了死命令,要是空跑一趟什麼也不做,回去必要受罰的。”

搬出了段賀年和佟鐵銀,這話就再不好拒絕了。

公孫明和苗真都點了頭,於是幾方合為一隊,繼續照原定的路線前進。

待走出段距離,齊小甲才策馬挪至公孫明身側,悄聲道:“少家主不必動怒,似方才那類白眼,既不傷筋也不動骨,不過能讓咱們有個走原路的理由,也算不錯。”

公孫明尤帶不滿:“我並非不知道,即便是江湖之人也有地位高低之分,這誰也沒有辦法,也無處抱怨。但似他那樣瞧不起人的,我也瞧不起他。況且真論起來,你的武功說不準還在他之上,哼。”

齊小甲臉上略有笑意:“少家主惱怒,我知道,因為少家主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才會不高興。”

“高低之位,盛衰無常,低的總有起來的時候,高的說不準明日就落下去,有什麼好相互瞧不起?”公孫明道,“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不做壞人小人,就不該被瞧不起。”

齊小甲心中感嘆,公孫家雖非代代家主都有多高的武功,但能立在江湖上百年,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怕您因惱怒衝昏頭腦。”

“我雖不喜他,但也不會挾私報復,賭氣行事,”公孫明低聲道,“只是不知為何,我心裡就是不踏實,還是走咱們商量好的道好些,至少一旦出事,阿孃必定很快就能得知。”

齊小甲點頭稱是。

又聽公孫明嘀咕道:“孫長老也不很親近趙二堡主。”

“止風堡與聚雲山莊來往多些,鎮山劍派這兩年很是低調,同誰都不親近。”齊小甲說。

兩人正騎馬在前低聲耳語交談,聽得身後已安排完人手的趙二堡主策馬過來:“少家主,待天黑便不宜再趕路,咱們要在何處落腳?”

公孫明跟齊小甲說完了一肚子的不滿,這會兒已又好似以往那樣面上帶笑了:“到地方你便會知道,放心,時間上來得及。”

公孫少家主經過這段時間的磋磨,無師自通了打官腔的最好腔調和表情,事兒辦明白之前,絕不肯再洩露一句。

一路無話,果如公孫明所言,天剛擦黑,一行人就已行至一偏僻農莊宅院。

農莊不大,宅院年久失修,院內落灰嚴重,好在依舊牆高壁堅,只有正後兩門,十分方便駐人防守。

齊小甲剛一下馬,就見守在院外的身著公孫家弟子服飾的人衝自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地方已被百靈鳥們滲透。

“今夜在此處休息,明日天不亮就啟程,自一小道翻過去,後日傍晚左右,應當就能到捉月城附近。”齊小甲與已提前在這地方留守的公孫家弟子交代完,走過來同苗真一行解釋,“只是這地方許久不用,得委屈諸位了。”

苗真將莊院打量一遍,笑道:“這算什麼,已很不錯了,我只是沒想到,公孫家竟還在此處有個農莊。”

“許多年不打理,幾乎荒廢了,”公孫明四下觀瞧,又摸了摸院外枯樹,“我上次來時,還是個孩子,那時爹還在世,每年來捉月城都會和阿孃在此地住一段時日,爹死後,娘再不肯來了。”

他這話說得隨意,身後眾人卻面帶黯然,孫長老道:“故地重遊,總會有許多傷感,還望少家主別太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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