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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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見他這隨時都有勁兒惹人生氣的樣子就想笑,拼命忍住了。
秦嵬卻又忽地唉聲嘆氣起來:“只是恐怕要惹沈少爺不高興,日後少不了翻舊帳。”
“沈少爺經常不高興,你說的又是那一樁?”沈雲屏繃著臉,對衛四地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去辦他交代的事情。
秦嵬道:“我本已答應了沈少爺一路乘馬車出行,如今好像要食言了,這非我本願——”
“那你便坐在馬車裡吧,沈少爺先走一步。”沈雲屏冷冷道。
秦嵬立即改口:“——但為情為義,秦某甘願做一回食言而肥的小人。”
沈雲屏驚愕道:“你竟然還知道‘食言而肥’!”
“磨盤曾講過,”秦嵬道,“我問她什麼意思,她說就是老不遵守約定就會變得跟飯桶一樣肥。”
沈雲屏將這解釋咀嚼一回,面無表情地轉頭回馬車內拿出自己要帶的東西,隔了半晌,才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笑意直到兩人跨上馬,沈雲屏也沒完全停下。
秦嵬被強按著腦袋披了件氅衣,黑底繡銀紋的衣袍套在身上,配上他略兇的相貌,與其說像個世家子,倒不如說像個匪頭子。
他一手拿著刀,一手拉著馬韁,策馬踱步過去立在沈雲屏身旁,欲言又止。
“又做什麼怪樣子?”沈雲屏已重新束冠,睡了一覺,靈臺清醒,見秦嵬這模樣頗覺奇怪。
秦嵬離得更近了些,斜過身對沈雲屏道:“我不進八方樓,並非瞧不上誰。”
沈雲屏一愣,見他兩眼中滿是坦誠真摯,心頭軟下去,溫聲道:“我知道。”
“你若有事找我,刀山火海,我也會做。我只是,”秦嵬低聲道,“我只是知道,你常覺得如今做的事情,令你‘不像謝翎’,我雖從未那樣覺得,但知道你絕不會想讓我看到更多、知道更多,更不願意親手安排我去做那些事情。”
沈雲屏並未答話,只抬手摸了摸秦嵬的臉。
緊接著又摸了摸他的嘴。
這實在是一張總能討他喜歡的嘴,這世上應當再不會有長著這樣嘴的人了。
沈雲屏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忽然笑了笑:“我本就沒有讓你來樓裡的打算!”
秦嵬起先驚愕,繼而莫名地多出點兒不甘,好似年少時謝翎偷摸地做事不帶自己一般,也不管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你之前不是總拉我進樓麼?好像樓裡缺我不可一樣,還說喝酒,難道又在騙我?”
他說話時熱氣兒頂著沈雲屏的手指,也因此有些含煳不清,作勢要去咬對方拇指。
沈樓主驚險地豹口逃生奪回自己手指,忍不住笑道:“之前邀你,一是的確喜歡你,想要你為我所用。二是怕你這樣的人脫離掌控,與我做對作妖,我到時不得不殺你。”
他自己說完這話,忽然也有些停頓。
原本對自己以並非秦嵬理想中謝翎光明磊落的樣子而產生的糾結惶惶,這幾日下來已不知不覺地落下大半,居然還能如此平淡地說出這話來了。
他內心深處有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慶幸——秦嵬早已知道沈雲屏是什麼樣的人,卻依舊樂意親近他。
秦嵬嘆道:“難道現在不這樣了?”
“現在?”沈雲屏回過神,笑著一夾馬腹,小跑起來,“現在我已知道,你非籠中鳥,而是林中獸。”
秦嵬同樣策馬跟隨,兩人並肩跑起來。秦大俠苦笑道:“少爺,你難道非要和我掉書袋?”
“籠中鳥尚覺壓抑無趣,林中獸若拴進院內,就等同於拔掉它的利爪和尖牙,不叫其自由奔跑,只供飼養者挑逗賞玩。”沈雲屏平淡道。
秦嵬沒有說話,他已明白沈雲屏的意思。
也因為明白,所以他笑起來。
這世上再沒有比你喜歡的人同時也是最瞭解你的人更好的事情了。
“你既已是秦嵬,我也不可能讓你塞回熊瞎子的框架裡去,你這輩子難免刀走武林,我自然會提心吊膽,”沈雲屏的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但我至少還知道,拴著你,你的刀就會鈍,刀鈍了,你就會不開心,是不是?”
秦嵬抿起唇來。
他並不想撒謊,但也無法說出那個“是”來。
沈雲屏卻並不在意,只忽然輕快地笑道:“我長這麼大,許多想要的事情都沒有實現,但有一條至少不必求神,只需你我同意。”他頓了頓,看著秦嵬,“我只希望你以後只需要做開心快活的事情,再不必做不願做的事情。”
秦嵬的眼眶酸澀起來,眨了又眨,才壓下這臌脹的感覺,他喉頭滾動數次,終於道:“人在江湖,本就難免做不願做的事情——但我總會開心快活地活著,因為我活得好,至少你們三個也會高興。”
沈雲屏的眼中終於有了許多光亮。
兩人相視一笑,再不耽誤,策馬並肩奔向前方。
*
傷口已不再流血,但痛感仍在,藥粉撒上來的時候,苗真正在喝酒。
她只眉頭皺了皺,手卻還很穩,酒沒有因為疼痛撒出一滴,而是盡數嚥進肚。
“好酒。”苗真唿出一口氣兒,齜牙狠狠地笑了笑,“我這一路喝水喝得嘴裡一絲味道都沒有,只半道喝過一次村店裡的劣酒,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幸好公孫家的酒沒叫我失望!”
公孫明滴酒未沾,只叫人弄了些熱乎的吃食來給碧血閣的幾位:“如今正在趕路,也不好找地方好好吃一頓,苗閣主先湊合一下。”
齊小甲將幾碗湯麵放下,靜靜立在一旁聽著,暗中記下關鍵內容。
“已足夠了。”苗真一路奔波,面上雖有疲倦之色,眼神卻亮得像老虎,“咱們何時能到捉月城?”
公孫明對這一路自奉春臺冒險闖來的碧血閣閣主很是尊敬,低聲道:“雖然覲州已算正盟的地盤,但仍不太平安全,所以會繞些路,儘量走有公孫家勢力所在的線。”
“我自然知道不太平,”苗真眼中略帶譏諷,哼笑道,“如今萬楓莊園一事出來,我這一路已想明白了,這天底下處處江湖,而江湖之中,哪裡會絕對太平?勢力分黑白,人卻不見得。”
公孫明知道她這一路辛苦,又道:“我娘這次讓我來接閣主,並非她不重視,而是捉月城還需她坐陣——”
“不必多言,雷夫人為人,我是最信的。”苗真抬手打斷他,繼而看向公孫明,見他衣襬已沾泥土汙垢,身上也有些輕傷,但腰桿卻還筆挺,精神也始終警惕,不由笑道,“況且少家主也很不錯,我最是瞧不起名門大派家中少爺的做派,卻沒想還有少家主這樣的青年才俊,真不愧是雷夫人教出的孩子。”
公孫明面露愧色:“若阿孃在,光是鐵槍亮出來,就已足夠宵小膽寒,是我鎮不住。”
“何必這麼說,”苗真一擺手,“你還年輕,不必求威名,只求無愧於心就已足夠,那樣的人,遲早都會威名赫赫。”
公孫明受教,剛要說話,見幾個也疲憊不已的碧血閣弟子開始抱著碗狼吞虎嚥,索性起身:“幾位先吃,待吃完後,我再與各位商量回捉月城的路線。”
說罷行了禮,起身與齊小甲一同走去拴馬的地方。
離開碧血閣幾人的跟前兒,公孫明的臉色更沉幾分,眉頭緊鎖,面帶愁容與惱怒。
“少家主?”齊小甲唯恐這少爺又憋著什麼窩囊屁,趕緊小聲問他情況。
公孫明一拳捶在樹上,低聲道:“小甲,覲州是正盟的地盤,但這一路你也瞧見了,他們、他們竟敢如此猖狂!”
“我知道,”齊小甲鬆了口氣,“幸好少家主思慮周全。”
他這話並非煳弄恭維,而是真心實意。
公孫明雖是在齊小甲提議和引導下出了最近的小城來找苗真,但沿路佈置卻都來自他自己所想。
公孫家一同來的精銳裡輕功不錯的被單拎出來,分作兩批,不僅前路探路的一批,後頭也留有一批,為免被夾擊,前後三里偵查不停,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預警。
同時又與鎮山劍派保持聯絡,以便求援。
另外行走的路線除了如今這條外,公孫明另選出一條,第一條線走時遇到的問題超過兩件,便立即轉去第二條路前進,如此反覆,雖耽誤了些時間,但的確足夠安全。
齊小甲原本還想再引著公孫明佈置這些,卻沒想這少爺已考慮得頗有模樣,他不由欣慰道:“少家主成長許多了,這次回去,夫人必定很為您高興。”
公孫明原本還在惱怒不忿,聽得這句,立時咳了聲,不好意思道:“你說這個做什麼,跟我遠房舅爺似的,老頭子一樣。”
齊小甲臉上的欣慰當即蕩然無存。
“我也沒有辦法,”公孫明神色冷了下來,“阿孃總有不在身邊的時候,我不想叫她失望。”
第77章
跟苗真前來的碧血閣弟子皆是精銳,略作休息就又能上路。
公孫明將接下來的路線跟苗真等人商量過後,見她點了頭,這才又在半道買了兩輛馬車,拉著傷勢重一些的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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