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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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孟君來不及仔細端詳這個學徒模樣的男人,先掰過死屍的臉,扒開那片鬍鬚定睛一看。
果然有一個與公孫明下唇凹陷處相似的針眼!
眾人登時臉色劇變,同一種毒,同一種下毒的手段,這實在不能不令人多想。
晉孟君勐然回頭,看向苗真:“這是怎麼回事?此人死前有誰近身過?”
“止風堡與鎮山劍派到的晚,落腳住宿的地方也是聽從公孫世家安排,連這活口都沒見過幾眼。”趙二堡主不等苗真開口,已搶先道,“只知道他被單獨關進穀倉,再見時就已死了。”
佟鐵銀問:“當時看守的都有誰?”
“只有公孫家弟子與碧血閣弟子。”趙二堡主看一眼苗真,低聲回答。
眾人登時議論紛紛,也看向苗真。
卻聽那學徒低聲問毒郎中:“師父,這毒能有多厲害?”
毒郎中聽得“師父”兩個字,與遠處的裘得索和秦嵬一道打了個哆嗦,老頭鬍鬚抖了抖:“無色無味,只需一點,就能立時要人四肢麻痺,我觀此人中毒的量,已足夠當場斃命。”
“所以它發作的時間一定很快很急,是不是?”
毒郎中冷冷地笑了笑:“若非有我在此,公孫少家主此刻應當已是死屍一具了。”
雷夫人嘆道:“所以他不可能在穀倉內中毒,否則拖出來時就已是死人了。”
“更不可能在路上中毒,那時間就太長了。”晉孟君也道,“所以他必然是在起火這段時間與人接觸過。”
那用圍巾遮著臉以免吸入棺內藥粉的學徒直起身,指著屍體又道:“師父,這針口的位置也十分奇怪。”
毒郎中尚未開口,晉孟君已咳嗽著道:“不錯,能從這個位置刺入,兩人應該貼得極近。”
“能在短時間內下毒,又貼得很近的人只有一個。”池靜波小聲道,“難道?”
眾人眼裡都有些驚疑不定與恍然大悟,不約而同地看向趙二堡主。
趙二堡主額角冒汗,閉口不言。
當時情形,能接近這人的就只有衝進去救人的那個止風堡弟子!
那學徒好似又煳塗了:“難道那不是去救人的麼?”
“救人與殺人,本就一念之間。”晉孟君道。
四周都是江湖上混起來的人,聞言都苦笑起來。
刀劍雖傷人,但害人的卻是人心。
苗真幽幽道:“難道因此這虯髯漢子才在臨死前咬下此人的耳朵?”
“明哥會不會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被連累?”池靜波忽又哭起來,“好可憐的明哥,我看話本子裡,老實人總這麼莫名其妙地被害,就是無意中撞破了事情,哎。”
眾人沉默一瞬,沒人接她後半截的話頭,只就上半句道:“若真是如此,為不暴露身份牽連更多,先滅口這虯髯漢,再對少家主下手,也不無可能。”
“方才清晨時,那被咬掉耳朵的人在不在場?”晉孟君問。
苗真道:“他自然在!”
“他有沒有去扶小明?”
“少家主倒下,所有人都驚慌不已,紛紛衝來檢視,”苗真如實答道,“沒人注意他在什麼地方,少家主接觸過的人其實不少。”
無影派掌門怒道:“只有手裡有這毒的才能下毒,我看就是此人無疑——”
“嶽掌門此言何意?”趙二堡主驚道,“難道認定我止風堡弟子會做這等齷齪事?”
無影派掌門道:“苗閣主方才說得一清二楚,此次做事,只有你四派一道,鎮山劍派的人一直在外,直到這虯髯漢子被帶出火場前,善堂的殺手也沒能靠近,連洪指頭都在與小刀鬼糾纏,只有那個如今只剩下一隻耳朵的人貼身接近他,還要我多說麼?”
聽到“只剩一隻耳朵”,秦沈裘三人都有些想笑。
憋笑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既有秦嵬與沈雲屏這兩惡徒在場,焉知不是他倆在其中搞事情,”佟鐵銀終於道,“要陷害我止風堡!”
人群中有人聽得這話,也頓了頓,思索道:“秦嵬單槍匹馬倒是不說了,沈雲屏心性狡詐,八方樓人手眾多,說不準混進其中……”
佟鐵銀面色緩和:“可不是麼!”
秦嵬已悄默聲地摸到正堂門外立著,原本斜倚在門前看戲,聽得這話皺起眉頭。
奈何現在他不能隨意開口,心裡更是惱怒。
沈雲屏卻早已習慣這些事情,正慢悠悠地晃著水碗裡的金針,思索要如何將話頭掰回來,就聽一人先開口。
“混進其中,又能撈到什麼好處?”
眾人循聲看去,見裘得索胖滾滾地挪來,硬擠到棺材旁,插話道:“我們做生意的,就認一個道理,做事就要有好處有回報,對不對?如今八方樓搖搖欲墜,我若是他,只恨不能善堂洪指頭今天就被正盟抓住,好摘掉自己頭上的屎盆子,何必要攪合一通?”
他正擠到章寬身邊,倆人立在棺材旁,那一排的人頓時被擠飛出去。
沈雲屏沒料到裘得索會插話,畢竟他將毒郎中帶來已算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再多說,難免惹人注意。
抬頭看去,卻見裘得索擦著汗,小眼瞥向人群中方才說話的蠢貨,其中竟有些惱怒和不滿,好似恨不得把自己的拳頭打到對方的臉上。
這私下裡記仇的陰毒模樣與年少時的飯桶一模一樣,這麼多年竟都沒有變過。
裘得索畢竟還是飯桶。
飯桶總會恨對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沈雲屏笑了起來。
苗真道:“秦沈二人到時,火已燒起來,穀倉搖搖欲墜,根本無法進入,來回進出的只有止風堡弟子。”
“裘家主說的不錯,一件事出來,必定有受益的人,否則便沒有意義。”晉孟君道,“比起八方樓,此人死掉,對洪指頭更便利。與其覺得是百靈鳥混入其中,倒不如覺得是善堂的人混入其中!”
“二堡主,佟堡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無影派掌門怒道,“止風堡必要有個交代!”
趙二堡主的聲音已經有些發乾,卻仍道:“這實在是誤會,我並不知情,當時我與孫長老都在莊院,不知穀倉之事呀!”
一旁沉默寡言的孫長老見晉孟君看自己,略一點頭。
“你看,鎮山劍派也可作證,”趙二堡主忙道,“況且少家主若是發現了什麼,早該一早告知才對,怎會給人下黑手的時間?本就不能確定少家主是因此事被牽連,這或許是巧合,也或許是善堂的人昨夜摸進來做下的。”
他一通爭辯,聽得人頭大。
偏公孫明此刻不能坐起來解釋,於是面面相覷。
正此時,又聽身後一人道:“少家主清晨曾說起自己在屍體上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眾人回頭看去,見門前把守的弟子都在,尚未分清說話之人是誰,齊小甲就咳嗽一聲,接著道:“不錯,少家主當時衣服上蹭到血汙,應當就是在檢查屍身時弄上的。”
別人分辨不出,沈雲屏卻聽出方才說話的正是秦嵬無疑。
這人極少說謊話,寧可閉口不答也少有謊言,但不意味著他從不說。
連沈雲屏自己也被秦嵬的謊話耍過,所以他比許多人都清楚,秦大俠說謊的本事渾然天成,已足夠攪混水了。
沈雲屏忍著笑,亦道:“屍身本沒有多少傷口血液,只有手臂斷口處有些問題,像是死後造成。”
毒郎中心領神會:“斷口平整,無掙扎痕跡,從出血量和紅腫程度判斷,是死後切下無疑。”
“那不就是明哥發現的事情嗎?”池靜波叫道,“他一定是發現了手臂上的問題,才被滅口!”頓了頓,又道,“哦,險些!”
雷夫人嘆了口氣,以袖擋臉,擦了擦眼淚:“真不知我公孫世家做了什麼孽,我夫君死前那樣痛苦,我兒子竟也險些經歷一次!”
晉孟君與其餘人等均有不忍,苗真更是扶著雷夫人手臂,安慰起來。
無影派掌門的弟弟前段時日跟裘得索一道在捉月城竹林遇襲,險些喪命,多虧雷夫人所救,此刻見恩人如此傷心,更是怒氣上頭:“要我說,那一隻耳必定與善堂勾結,你止風堡究竟知不知情?”
“這,這……”趙二堡主慌亂不已,瞟著佟鐵銀,嘴上道,“這話如何說起?都是誤會,有人從中作梗……”
佟鐵銀忽然怒吼道:“公孫世家的人辦砸了事情,本不丟人,如今非要將鍋也推到我止風堡頭上,卻實在丟人現眼!”
這話已說得太過難聽,齊小甲等人面露怒意,雷夫人卻並不在乎,只一隻手將靠在棺材旁的蓋子掀起,重重地按回棺材上。
看見那蓋子沉重落下的樣子,所有人就都想起她手裡那把沉甸甸的鐵槍。
佟鐵銀額角青筋凸起,後續的話嚥進肚中。
“佟堡主不該如此說話。”晉孟君不滿地皺一皺眉,卻耐著性道,“既都與那弟子有關,他現在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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