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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公孫明本意怒氣沖天地坐起身,為他阿孃出頭,卻感覺眼前一花,只瞧見公孫世家服飾的衣角飄過,就被人一把按下。

公孫明抬眼看去,見將他按下的弟子陌生得很,再一瞧對方笑眯眯的黑臉,險些以為自己後腦杓撞在枕頭上,磕傻了!

還未反應過來,就聽秦嵬已自喉中發出含煳卻惱怒的聲音,只差罵佟鐵銀手伸得太長,嘴說得太多。

公孫明橫在榻上,忽然覺得江湖果然險惡。

他本覺得秦嵬雖兇悍了些,卻還算個說一不二的老實人,萬沒想到這人竟還有拱火的能耐!

外頭果然再無人議論,只有佟鐵銀臉色青紫交疊,正要再說,雷夫人已先開口,笑道:“佟鐵銀,你知不知道自己與你哥哥佟金玉差在哪裡?”

猝不及防聽人提起去世已久的大哥,佟鐵銀眼中閃過些許憤怒和畏懼,閉口不答。

雷夫人卻並不在意,只幽幽道:“差就差在,佟金玉絕不會與我說那樣的話,因為他的腦袋比你好得多,也會算數。”

“夫人何意?”佟鐵銀悶聲問道。

雷夫人道:“既會算數,就當知道,公孫世家揚名江湖之時,甚至還沒有‘正盟’這個詞!”

在場眾人均不敢言,只裘得索哈哈笑著答道:“夫人息怒,何必怪罪佟堡主?他也是苦命人,佟金玉若還在世,本也不必要弟弟來挑大樑。”

佟鐵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隔了許久才道:“我方才說得太著急了些,夫人息怒,我只是覺得段盟主要在,有他做個見證總不會錯,且他必定帶了正盟的大夫郎中一道過來,屆時自有更可靠的人來驗屍。”

雷夫人笑道:“若論起毒理,這世上本再沒有比這個郎中更可靠的人了。”

眾人一愣,就見那枯瘦得如柴一般的老郎中自屏風後走出。

方才坐在小凳上還不明顯,此刻起身,衣袍掛在他乾癟的身上,顯得他既高且瘦,行走時不帶半分腳步聲,如地府還魂的鬼魅一般。

冷風自敞開的大門外吹進,將他蓬亂的頭髮吹開,露出一張衰老的臉,額角一道舊疤也因此顯露出來。

章寬與晉孟君同時“啊”了一聲。

那老郎中抱了抱拳,沙啞道:“夫人謬讚,老朽如今無名無姓,江湖小輩又有誰知?也就一些十幾年前的老人或許還記得我那不入流的綽號,叫一聲‘毒郎中’。”

屋外,烏雲滾滾的天際遠遠響起幾聲悶雷。

雨點落下,稀稀疏疏地擊打在正堂外的漆黑棺材上,仿若鼓點。

第89章

江湖上從不缺泯於歲月的稱號,這本就是大浪淘沙一般的事情。

但“毒郎中”這三個字卻並不陌生!

只因這名字近幾個月在江湖上被人重新提起,都說這郎中還在世,只是身在何處無從查起。

這本是捕風捉影的訊息,說的也是無關緊要的人,所以黑白兩道都不曾太在意。

卻沒想到這人竟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眾人驚疑不定,互遞眼神。

晉孟君將這老郎中上下打量,難以置通道:“家母在世時曾同我講起過您,這十幾年間老前輩從未露面,江湖上都傳您已退隱,更有甚者說您已老去了。近幾個月雖又有了些關於您的訊息,卻沒想到您竟在別院之中!”

章寬也頗為驚異:“早年間段盟主也曾找過您,但一直徒勞無功,您這十幾年都去哪兒了?”

毒郎中冷冷道:“自然是去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這是為何?”有人問。

毒郎中道:“自然是要人覺得我死了,死人總比活人要安全得多!”

眾人被這毫不客氣又透漏著點兒詭異的話說得紛紛愣住。

毒郎中已兀自挽起袖子,命沈雲屏扮作的學徒拿了先前的水碗過來,走出正堂的大門。

頭頂天際打了一道閃,搭配上院中大棺,讓他老而枯瘦的臉更顯出幾分鬼氣。

一個本該死了的人忽然出現,與棺材中爬出的厲鬼一樣令人膽寒!

佟鐵銀的臉色不知是被天色映的還是因為其他,顯出一層灰敗,語氣卻仍強勢:“既要裝死,現在為何還要出來?”

毒郎中尚未回答,裘得索已笑著擠了過來:“只因裘某腿疾不便,需要他這樣好的大夫,所以才硬將老前輩自小村裡拉走,沒想到竟能在今日幫上雷夫人的忙。”

雷夫人好似沒有聽到四周議論,只道:“這大夫夠不夠可靠,會不會出錯?”

其餘人之中自有不大瞭解毒郎中出身的,但似晉孟君這幫人卻對此人用毒解毒的本事一清二楚。

晉孟君嘆道:“哪怕是現在去捉月城抓大夫過來,也未必能有比毒郎中更好的了!”

“諸位均是正盟、白道中人,正好做個見證,免得日後再叫我多費口舌。”雷夫人撩開衣襬,不必旁人回答,只指著那漆木棺材,“將蓋子取下,今日就算死人詐屍,我也要他嘴裡吐出些實話!”

眾人這才知道那棺材中擺著的竟然是苗真自奉春臺帶出的活口屍體,晉孟君等人眉頭微挑,今日之事總透著許多巧合,但雷夫人已不打算給任何人思考和詢問的時間。

數把油紙傘撐開,圍著黑色的棺材。

雨還不算大,但擊打在傘面的聲音已足夠令人心煩。

棺材板被兩個僕從拿下,卻並沒有想象中的腐臭味,而是藥粉的苦味。

虯髯漢躺在棺中,他的衣服不錯,鬍鬚也修剪得當,看得出即便為善堂做事,也是不愁吃喝、地位頗高的那一類。

屍體身下墊著驅蟲防腐的藥包,臉色青黑,兩眼微睜,嘴裡卻鼓鼓囊囊,好似含著什麼東西。

即便此人已死了許久,但從他猙獰的表情來看,不難看出死前的不甘與痛苦。

方才叫嚷著要拖屍體過來的池靜波此刻“啊”地叫了一聲,捂著臉再不要看。

“他的左臂去哪兒了?”晉孟君驚訝道,“是在火中燒燬了麼?”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因為他很快就不再關注消失的左臂了。

毒郎中將屍體粗略檢查:“身上雖有燒傷,卻不致命。”

說話時抬手,將虯髯漢的嘴巴掰開,裡頭含著的東西露出,在場眾人均驚叫一聲:“耳朵!”

池靜波嚇得連連後退,章寬等人面色也十分難看。

唯有毒郎中用夾子伸進他的嘴裡,將那東西拿了出來,舉在眼前仔細端詳半晌,才道:“是人的耳朵。”

“說些咱們不知道的如何?”無影派掌門強忍作嘔的感覺。

毒郎中冷冷道:“是別人的耳朵。”

無影派掌門:“……”

毒郎中又道:“這至少證明,他死之前身邊有人,否則為什麼別人的耳朵會進到他的嘴裡?”

這話倒是一點不錯,晉孟君當即問道:“這是誰的耳朵?”

“是止風堡的耳朵。”苗真道。

佟鐵銀與趙二堡主臉色同時沉下,佟鐵銀怒道:“苗閣主,說話要有分寸!”

“分寸是幾分幾寸,也非你佟堡主說的算。”苗真悠悠道,“況且我說的本就是實話,此人是被止風堡弟子自火中帶出,臨死前發瘋,將帶他出來的那人的耳朵咬下後才肯嚥氣。”

佟鐵銀臉色緩和:“如此說,是我家中弟子做了救人的好事,卻還被這瘋子坑了。”

“他死也有數日,耳朵難道就一直在嘴裡放著?”池靜波捂著嘴,以免自己吐出來。

這話說完,苗真與雷夫人一道嘆了口氣。

“原本是拿出來了的,但不知為何連做兩宿噩夢,總夢見此人張著嘴立在面前,”苗真道,“所以我就又給他塞回去了,左右耳朵也接不回了。”

她說得輕飄飄,尾音落下時,正聽見頭頂一聲悶雷。

眼前漆黑棺材裡死人的摸樣好似在此刻更加滲人,連晉孟君的表情都略顯複雜,佟鐵銀與趙二堡主更是神情不自在。

一旁端著水碗的沈雲屏小小地佩服了一下,女人想要捉弄別人的時候,你最好要做好渾身冒汗的準備。

毒郎中卻不在意什麼死人活鬼,他伸手將這人的嘴掰得更大,看了看口腔內部,用金針剮蹭下舌苔,轉身置於水碗之中。

眾人伸頭看去,金針一落進碗裡,刮過舌苔的部分立即浮起小片黑霧,與先前自公孫明口角處冒出的白沫的反應一模一樣。

竟真的是同一種毒!

“他真是中毒而死?”晉孟君顧不得其他,挽起袖子,親手擺著那虯髯漢的腦袋,“如何中毒,難道也同小明一樣?”

他動作急切,慌亂中也不說“少家主”,念起公孫明的小名,又因說話急了點兒而吸入冷風,咳嗽起來。

一旁忽地伸出另一隻手。

白皙修長的五指分開,自晉孟君手中按住那死屍的頭,又在鬍鬚中一片片地翻動,終於停在側臉下頜的部位。

手的主人含煳但微笑著說道:“晉掌門,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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