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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日多稱池靜波為“靜波”,今日這“少門主”三字,卻格外清楚沉重。

池靜波道:“這把劍叫‘春芽’。”

章寬不語。

“一棵小草,一輩子只會發芽一次,”池靜波輕聲道,“但一次就已足夠了。”

第92章

種子發芽,正如毛蟲破繭。

想要成為蝴蝶,一生就只有一次機會。

為了破繭的那一瞬,需要漫長的等待和蟄伏,這個過程總伴隨著危險和孤獨,稍有不慎,便一切成空。

但在那一瞬到來的時候,誰都不得不承認,這衝破泥土和繭子的力量雖緩慢,卻堅定、強大且不容置疑。

池靜波的劍常年束縛在華貴的錦布之中,今日終得出鞘,便一擊見血。

這世上總有人不甘心鋒刃被富貴安穩所腐蝕,錦繡於這類人來說,正如蓋在種子上的厚重泥土,非要掙破才算活著!

別院內眾人均被這一劍鎮住。

一個久居閨閣不諳世事的姑娘,鞋底都像是從不沾泥,如今劍刃卻帶著江湖武林才有的殺意與銳利。

再聽見池靜波方才寥寥幾句話,似晉孟君和雷夫人這樣看著她自幼長大的人心中只覺酸楚悲傷,公孫明更是驚愕不已。

哪怕是秦嵬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一擊,再看池靜波握著劍的那隻手,忽然心頭一驚。

他想起當時在去萬楓莊園前,於道旁隔著馬車與他和沈雲屏說話的那個女人。

那女人當時雖改變了聲音,但撩馬車簾一角時曾露出過手,秦嵬還記得那隻手並不似普通閨閣姑娘那般精緻,反倒關節略顯粗大,虎口處還帶著常年拿刀劍才有的疤。

正與這雙手一樣。

當時馬車內奚落他倆、卻又指引二人前往奉春臺的不是別人,正是池靜波!

秦嵬恍然大悟,身體雖還踩著輕功奔向前,腦袋卻勐地轉過來,指責地看向沈雲屏。

沈樓主方才那一擊相當關鍵,旁人或許沒有察覺,但秦大俠半個心思還均在他身上,所以那一擊他看得清楚,與其說是為了救池靜波的命,不如說是為了將掛住池靜波腰帶、使其無法快速抽劍的障礙削去。

這狐狸成精的少爺顯然早知馬車裡的女人是池靜波,且由此不難猜出,這二人早有聯絡!

難怪沈雲屏雖無法在正盟裡插太多人手,但盟內的事情卻仍能傳進他的耳朵。

沈雲屏正用乾淨帕子擦著手,就見這位大俠竟半道還能伸手遙遙一點他的鼻子,年少時地痞無賴的模樣顯露無疑,不由苦笑起來,比了個“由不得我”的手勢。

裘得索剛從震驚中回神,就瞧見秦嵬遙指自己這方向,大驚道:“我並未惹他,這瘋子怎麼好似咬牙切齒,馬上就要來揍我一頓?”

“蠢驢!”毒郎中忍無可忍,“他要揍你,還要打招唿?”

他近幾年多在裘家庇護下生活,雖因三乞兒早已分開行動多年而與秦嵬見的不多,但憑藉十幾年前在謝塹方錦的請求下為三乞兒看診的經歷,以及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毒郎中也算看明白這三人相處的許多習慣特點。

裘得索心有餘悸地連連點頭:“說的是。”

繼而也回過味來,驚異地看向沈雲屏:“謝、咳,你又是如何得罪了他?”

“我這一路上都在得罪他,但因為他一路上也在得罪我,所以倒是兩相抵消了。”沈雲屏苦笑道,“只是這回的得罪或許有些太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才怒火沖天。”

“哦?”

“我與池少門主早有聯絡,卻沒有提前告知他。”沈雲屏悄聲道,“因為我與池少門主有約在前,若非她自願暴露,否則我絕不將她的身份告訴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們。”

裘得索聽到“最信任的朋友們”,臉上每一寸肥肉都柔和下來:“承諾本就是最要緊的事情。”

頓了頓,又低聲道:“況且我們也本該想到,池靜波和公孫明,與我們四個是一樣的。”

都是用十幾年裡流的血和淚作為刀鋒劍光,才闖到今日,立在這地方!

沈雲屏心中滋味難辨,他猶記得以八方樓主身份面見池靜波時,那種震撼與悲傷。

沒有人想要因血和恨堆積起的“同路人”。

他並不覺得欣慰喜悅,只剩下悲哀和無奈。

再聽裘得索說“我們四個”,沈雲屏長長地唿了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有的人一輩子可能也難有一個知己好友,但這樣的好朋友,他卻有三個,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事之一!

裘得索又道:“你只是守約,這本是講道義的事情,他若因這個責怪你,我與磨盤替你揍他。”

沈雲屏苦笑道:“那如果池少門主曾偽裝遮掩後,當著面地譏諷過他是過街的老鼠落水的狗,還說是拔了翅膀的禿毛雞,他問了我一路此人身份,我卻只更嘲笑他呢?”

裘得索臉上的笑落下來,變成了訕訕:“再議,再議。”

朋友和別人之間,你能很快決定站在朋友這邊,但朋友和朋友之間,就只能再議了。

好在此刻絕非再議的時候!

池靜波一劍咬住章寬肩膀,一把軟劍被她使得如花蕊中竄出的蜂針一般利落。

回過神的公孫明晉孟君等人來不及再問池靜波更多,見章寬偽裝出的肚皮已然完全癟下去,便知再沒更多的軟筋散,當即自四方疾馳而去。

四把劍,四個劍尖,從四個方向同時插進章寬的腰和背!

公孫明與齊小甲雙劍合力刺出,但同時變了臉色。齊小甲叫道:“不對!”

“自然不對。”秦嵬嘆道,“否則我最初那一刀,就已見血了!”

其餘幾人只覺劍尖好似頂在一層堅韌的事物上,再看刺入處竟無一點血流出,這才明白,秦嵬方才並非刺得不夠深,而是無法更深。

這人竟還在偽裝之下穿了層軟甲!

章寬面色雖因肩傷的疼痛而發白,語氣卻還鎮定,眼睛仍舊看著池靜波:“少門主還有沒有話要同我講?”

池靜波早猜到他仍有後手,並不驚慌,白皙卻粗糙的手握緊了劍:“我難道一定要講話?”

章寬道:“你隱忍十數年,想必有許多的恨,許多的怨,許多的質問。”

池靜波道:“你錯了。”

“哦?”

“一個十幾年隱忍的人,第一件要學會的事情,就是絕不抱怨。”池靜波笑了笑,“因為愛抱怨的人,只會沉浸在恨和怨裡,無法踩著它們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章寬眸中流露出些許複雜的情緒:“我這十幾年,只將你當嬌滴滴的姑娘侍奉。”

“嬌滴滴也沒有什麼不好,若一個人願意,那這人為什麼不能嬌滴滴?”池靜波的笑似迎春若玉蘭,一字字道,“只是我不願意!我不要做供臺上的黃金像,我要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章寬連叫三聲好:“池勁晟若還在世,當為有你這樣的女兒欣慰。”

提到亡父姓名,池靜波眼中難掩傷感與憤怒。

章寬又道:“你若沒有話同我說,那我就要走了。”

他話音落下,內力勐然震出,原本困住他的四劍當即因軟甲被內力震盪而覺得虎口發麻,各自倒退數步。

章寬右手手腕精巧地一挑,直刺池靜波手腕。

池靜波眼神驟然變利,她雖有武功,但十幾年被按在明劍門閨閣內養著,只能偷摸習武,畢竟進展緩慢,此刻絕非和章寬硬碰硬的時候,當即抽身而走。

手腕幾乎已感覺到章寬劍尖的寒冷之時,聽得“當”一聲響。

無常刀的刀身竟橫插進來,正擋下這一擊!

秦嵬的刀和他的人一樣,只要他想,幾乎可以與鬼魅一般不引人注意,只在出手時才令人發寒。

刀身再向上一頂:“少門主高抬貴手,也給秦某一個算帳的機會——你的劍見了血,我的刀卻還等著呢!”

池靜波借力向後掠去,堪堪躲過身後身著明劍門衣袍的善堂殺手的劍鋒。

她的輕功並不多精妙,卻靈動精準,絕不落偏位置,落地立即便能還擊。

這種十幾年忍耐換來的沉穩,總是會體現在一舉一動上。

只是嘴上說話依舊不饒人:“你這過街的老鼠,與他能有什麼仇怨?我等了十幾年,總要多算一會兒帳!”

卻聽秦嵬嘆道:“我等的時間,並不比少門主要短。”

這話說得很快很低,只有池靜波聽到,不由一愣。

但已來不及細問,便見那邊章寬已趁這一擊過後同時後撤,高叫一聲“來”,那幾個被他帶入明劍門的善堂中人竟不顧旁人兵刃,飛撲而來,將自己的身體和肩頭借給章寬,搭了一個讓他借力的人橋。

章寬左臂已幾乎無法動彈,握劍的手卻還靈活,一劍擋下公孫明一擊,並不停留,飛身連踩數人肩頭,速度之快,追趕的劍很快便被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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