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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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厲害的身法!
場面似有瞬間的凝固,冷雨淅淅瀝瀝落在臉上與刀上,秦嵬沒有半分笑容。
他的玩鬧已在方才收場,現在是殺人的時間!
“小刀鬼!”苗真喜道,“你別叫他跑了,我等立即幫你!”
“按下那假胖子!”
無影派掌門捂著中了一鏢的手臂,跌在地上梗著脖子看去,喃喃苦笑道:“誰說他的刀和以前一樣?分明已更進一步!”
秦嵬與章寬,或者說是洪指頭,頭一次如此清楚、如此面目齊整地對視,秦嵬道:“我難道還要再說一次?你老了。”
若非心已老,便不會覺得自己喪失了掌控的能力,也不會來不及思考太多,只顧自己活命,而被一條殘肢斷臂詐出原型!
章寬的臉色冷而狠戾,忽地笑了:“那你有沒有聽過那句話?薑還是老的辣!”
他話音剛落,秦嵬就覺出不對。
刀已切入腹部,血卻沒有流出。
他早猜到章寬的肥胖是易容偽裝,所以捅得才格外深,以便插進真正的腹部,但此刻手感卻不大對勁。
不等他思索,就見那圓滾滾的肚子竟快速地癟下去,秦嵬臉色大變,厲聲吼道:“後撤!”
自己已一個縱身向後翻滾,其餘衝上來幫忙的人沒反應過來,卻見章寬假肚子中竟有細膩的粉塵和煙霧,順著口子唿唿冒出。
一股奇異的味道傳來,衝在最前面的人一聲不吭地倒下。
沈雲屏叫道:“軟筋散!”
那邊秦嵬已拉開距離,抬手將棺材蓋舉起擋在身前,自己縮在後邊後撤。
裘得索正要帶身後二人躲閃,卻感覺口鼻被溼淋淋的帕子捂住,驚愕看去。
沈雲屏已將錦帕在地上的雨水積水中浸透,第一時間捂住裘得索,自己則用也淋了雨的袖子捂著鼻子,低聲道:“閉氣!”
裘得索心中驚濤駭浪,一時無法說話。
忽覺手上一痛,“哇呀”叫著扭頭看,見毒郎中抽出一根銀針,自己先在手上穴位來了一下,又抽出下一根,戳在裘得索手上,隨後又戳向沈雲屏。
三人靠著毒郎中的扎針,沒有被軟筋散撂倒。
那邊原本圍困章寬的人卻倒下一片,倒是秦嵬鬼精鬼精,扯掉地上死人身上早被雨水淋透的衣袍,蒙在自己口鼻上。
章寬終於有了片刻喘息,運氣提身,縱身一躍,竄出數丈遠。
別院其餘三面難行,他只能選正門逃竄,卻不料雷夫人竟還有空出手管他。
四面殺手合攏,佟鐵銀困獸之鬥格外兇狠,與四五個殺手合力纏著雷夫人不放。
雷夫人以一擋多,還要分神命令自家弟子,眼見這邊不妙,當即吼道:“劍陣!”
數位公孫世家弟子竄至門前,又有輕功好的踩著其餘同伴肩膀立起,以免被章寬輕功越過,幾人列陣聚劍,直指章寬面門。
這陣頗有些行軍佈陣的氣勢,當是公孫世家祖上所傳,未必有多厲害,卻已足夠纏住章寬一人片刻,屆時其餘人等便有了趕上的時機。
章寬也不硬抗,眼見不好,當即抽身,轉過頭目光急速在人群中掠過,最終停在一個方向。
沈雲屏對眼神和表情的敏感遠超旁人,一瞧見章寬看著的是誰,就已脫口叫道:“秦嵬,池靜波!他要對池少門主不利!”
別院內均是高手,沒有哪個會讓章寬輕易拿住而絕不反抗,且即便被他抓住,大部分人也沒有用處。
唯有池靜波不同。
她武功平平,又柔弱好掌控。
最要緊的是,她是池勁晟唯一的孩子,是五大派之一的明劍門的少掌門,無論是晉孟君還是雷夫人,對她都會心軟。
挾持她,章寬必定可以逃出生天!
沈雲屏話未說完,章寬就已奔著池靜波而去,他的假肚子已徹底癟掉,輕功更是沒有阻礙,離弦箭一般射出。
池靜波好似被章寬就是洪指頭的事實擊垮,精神恍惚地立著,只有眼淚在流,哪怕是聽到沈雲屏的唿喊也沒有挪動。
秦嵬大罵一句:“你怎麼不早說!”
“我已說得夠早了!”沈雲屏也罵道,“否則你這笨蛋現在還沒反應過來!”
秦嵬來不及趕上,只能以內力擊飛棺材蓋,章寬的速度減緩。
兩道白影閃過,公孫明與齊小甲也持劍衝來,擋在池靜波前方,截住章寬。
穀倉外沒有交手的機會,此刻出劍,公孫明的怒和恨已無法遮掩,劍走如風,竟比平日凌厲太多。
沈雲屏尚未來得及喘口氣兒,就感覺四面氣氛不大對頭。
他鬧得動靜引人注意,已有殺手襲來——
卻聽“當”的一聲。
一把寬刀擋在半道。
沈雲屏一愣,順著這刀看去,先看到裘得索的手臂,又看到了他的臉。
裘得索神色嚴肅,身形好似一顆滷得恰到好處的蛋,頗具彈性地靈活竄動,擋下數位殺手。
殺手剛被擊退,沈雲屏袖中銅錢飛出,兇狠陰毒又精準無比地割開他們的喉嚨。
“你也用刀,”沈雲屏喃喃道,“你也用刀!”
裘得索道:“我們三個師承一脈,不用刀用什麼?”
不等沈雲屏回答,就見裘得索一面砍人,一面嚴肅問道:“你記不記得,我賺的第一筆大錢是怎麼來的?”
“……”沈雲屏看他像個肉丸一樣上蹦下跳,竟還有空在刀光劍影中說話,哭笑不得道,“一定要現在說?”
裘得索嘆道:“人生無常,江湖萬變,今日以為永遠都會在一起的人,明日就能離散,所以自然是能說話的時候,就要將話講明白,以免留下遺憾。”
沈雲屏心中酸澀,卻笑道:“我當然記得。那時你得知鄰村一富戶與小石城內一無賴結仇,卻因那無賴很會躲藏而始終抓不到人報仇,你便將無賴常走的路線賣給富戶,第二日那無賴就被人堵在小道一頓好打,你則賺了五兩銀子!”
毒郎中聽得頭疼,裘得索卻忽然停下,轉頭看著沈雲屏。
他的臉上已慢慢地、好似才回過味兒來一般逐漸染上生動的喜悅和激動,口中喃喃:“不錯,不錯……”
還沒“不錯”出個下半截,聽得一聲尖叫。
眾人回頭看去,見章寬被公孫明截下,但池靜波卻仍沒逃脫。
那些明劍門弟子竟調轉劍尖,於所有人不察之時襲向池靜波!
竟也是善堂的人!
池靜波提起裙襬想要逃跑,腰帶卻已被勾住,撕扯幾下竟都不能斷。
公孫明與秦嵬唯恐傷到池靜波,不敢輕舉妄動。
章寬面露喜色,趁公孫明被池靜波叫聲分神一躍而起,略向池靜波。
“這狗賊!”裘得索罵道。
身旁沈雲屏向前三步,冒著四周仍有殺手的風險甩出一枚銅錢。
銅錢破空而去,正劃破池靜波腰帶。
腰帶斷裂開,池靜波終於能脫身奔跑。
但或許是驚懼之下昏了頭,她竟直奔章寬的方向而去,章寬則伸出手,眼瞧著已要抓到她的胳膊。
“傻姑娘!”無影派掌門叫道,“你——”
“噗呲。”
好輕,好快,如春風般的一劍。
幾乎沒有人聽到出劍的聲音,也沒有人看到劍的樣子,劍尖就已沒入了洪指頭的肩膀。
池靜波鵝黃色的衣袍因奔跑而鼓動,寬袖裙襬被奔跑的風揚起,好似一朵風雨中的迎春花。
而她手裡的軟劍,則是柔而韌的花梗!
這劍驚人地薄,劍柄用犀角製成,雕成巧妙的腰釦模樣。
這劍平時竟然是纏在她的腰帶中的!
無人說話,所有人已被眼前變故震撼。
只聽細雨擊打劍身,傳來歡快的曲調,卻有血味夾雜其間。
章寬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流血的肩膀,劇痛傳來,他才終於回神,看著池靜波的臉。
還是那樣一張單純柔弱的面孔,細眉大眼,只是那雙眼裡,已是一片冷靜與果決。
這是一雙用劍的人的眼。
章寬竟然今日才發現,池靜波有這樣的一雙眼睛!
章寬苦笑道:“十數年裡,你甚至幾乎不去摸劍。”
“是的,”池靜波平靜道,“因為我一直在等這一劍。儘管我不知要刺向誰,但我知道我總有一日會刺出去。”
章寬道:“你的武功並不多高,我感覺得到。”
十數年的隱忍和偽裝,任憑誰都很難在不暴露的同時練武。
池靜波卻並不難過,只微笑道:“有的人一輩子可能只練這一劍,這一招,但只要用得好,它就很夠用了,是不是?”
章寬低聲道:“我搜遍了明劍門。”
“我知道,”池靜波道,“外界一直傳聞我爹藏有秘籍,我想過會有人惦記,只是今日才確認是你。”
章寬嘆道:“門內好劍如此多,我卻從沒見過你這一把。”他頓了頓,又道,“真是一把不錯的劍,少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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