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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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的平靜裡還帶著些許漠然與自傲:“世上難道還有別的洪指頭?”
“你這些年一直都在白道,一直都沒有死?”
洪指頭道:“死是一瞬間的事情,從沒有‘一直死’,只有‘一直活’,我既沒有經歷那一瞬間,自然是一直活著。章寬在你眼前活了多久,洪指頭自然也活了多久。”
公孫明雙目通紅,他畢竟生性率真耿直,難以想象世上似洪指頭這樣的人竟可以滋潤地活在太陽下十數年,咬著牙道:“洪指頭害死了那麼多人,這名字簡直臭不可聞,難道你還覺得得意不成?”
他說話時始終低著頭,嘴裡的血滴在秦嵬的刀上,又被雨水沖走,他看著自己的兩隻手,十根手指,微笑道:“其實我不姓章,也不姓洪。”
眾人不知他為何忽然說出這一句,卻見纏著他右手的那隻綢布條晃了晃,拿著布條的人道:“不錯,因為洪指頭本身應當是‘紅指頭’。”
這綢布條並不多有特點,但在這人的手裡,竟如鞭子一般厲害兇狠。
但凡見過剛才那閃電般的一擊的人,都難以忘記那種雨幕中竄出一條靈蛇的感覺。
若非這關鍵的一擊,如今別院內還不知是什麼光景。
再看向綢布條另一端的人,才發現竟是那學徒。
一個郎中學徒有如此厲害的鞭法和準頭,本該奇怪,但毒郎中昔年曾以銀針做武器,眾人又被洪指頭吸引注意,一時無人來得及詢問和好奇。
那學徒仍用圍巾擋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善堂成立之初,你帶人屠了江北鏢局上下三十餘人,刀劍砍出了口子,十根手指被血染得通紅,自此得了個諢號‘紅指頭’,叫得多、叫得久,漸漸就被你挪來當作名字了。”
洪指頭想起從前,不由露出笑來:“這豈不是最好的名字?你們知不知道,一個人的一生可以有許多名字,但他只會將對自己來說最沉最重、對別人來說最難忘的那個當做自己的名字?我以前覺得對我來說,洪指頭就已夠了,但十幾年過去,我又覺得章寬也很不錯。”
沈雲屏沒有說話。
這別院內或許再不會有除他之外的第二個人,能理解洪指頭這話裡的意思了。
畢竟他也並非沒有想過,自己死的時候,墓碑上刻的名字究竟應該是謝翎還是沈雲屏。
“看來以後你需要再改名字了,”秦嵬忽然道,“因為你以後既用不到你這十根指頭,也不‘寬’了。”
洪指頭左臂已被池靜波一劍廢掉,右手則被沈雲屏勒斷,的確再也用不上了。
“何必重新想名字呢,”裘得索咬著牙,冷笑道,“依我看,姓氏改一下就好,改姓段,段指頭也不錯嘛。”
江判沉默片刻,因不願引人注意,所以縮在洪指頭身後,只用氣聲詢問:“那豈不是正好?段盟主死了一個兒子,現在剛好再認一個,他又是兩個兒子了,也該消火了吧?”
她這話說得很小聲,奈何別院內此刻十分安靜,使得周圍都能聽到幾分。
沈雲屏眼見洪指頭的表情有瞬間的扭曲,這本不該是個會覺得有瞬間輕鬆的時刻,但沈雲屏卻長長地出了口氣。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不必獨自面對一些事情的時候,他總會情不自禁地鬆一口氣。
尤其發現是陪你一道面對的朋友是三乞兒這樣的人的時候,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也能抗一抗了。
晉孟君臉色蒼白,邊咳邊由孫長老扶著過來,將洪指頭仔細地看了又看,終於苦笑道:“你竟真在正盟白道,也難怪當年細林澗一小小外門弟子,竟能搖身一變,成了商賈世家的家主,想必這些年你藉著明劍門的名號,幫他解決過不少麻煩,是不是?”
洪指頭不答。
“能勞動你替他去解決麻煩,想必是因為他曾替你解決過更大的麻煩。”苗真冷冷道,“屠青死前供出與你勾結瓜葛多年,我在萬楓莊園親耳聽到,親眼見他含恨嚥氣,承認是細林澗當年的活口。當年若非他指認細林澗被滅是楓山所為,便不會有後來野豬林池盟主等人遇襲,你二人必定是共謀此事,挑起楓山與正盟的爭鬥。這就是他為你解決的麻煩,是不是?”
洪指頭沉默地看著地面,他唿出的氣噴在秦嵬的刀上。
見他裝聾作啞,公孫明忍無可忍,幾乎要提著劍上來給他一下,卻又生生按下自己的手,自喉中擠出話:“當年野豬林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爹他為什麼奔出林子,是不是因為那時他已知道事情並非楓山所為?”
提到公孫裕,在場的不少人表情微妙。
儘管從未有人敢在明面上議論當年事,但私下裡公孫裕拋下朋友兄弟的傳聞這十幾年裡從沒止息。
當年野豬林事發後,有關公孫裕“背棄兄弟,隻身逃命”的說法就一直流傳。有時候信與不信其實並不重要,人們只是想傳,只是想說而已。
所以無論一條謠言立不立得住腳,一旦有了開頭,就很難停下來收尾。
世間最有意思的事情,是真相總被輕描淡寫地掩蓋,而謠言卻永遠無法驅散和消失,反倒因時間推移,謠言就成了許多人嘴裡的“真相”了。
這十幾年的議論和暗地裡的譏諷,如烏雲籠於公孫世家頭頂,今日才終有質問的機會。
洪指頭自落地後,第一次抬起頭來,他看一眼公孫明,忽然微笑起來:“公孫少家主,你有沒有見過你父親流淚?”
公孫明一愣,隨即怒極,被齊小甲按住才沒衝上去給他兩拳。
他其實已不大記得公孫裕的樣子,因為父親死時,他還只是個孩子。
而一個害他還只是孩子時就失去父親的人,此刻竟問出這樣的話,公孫明的兩隻眼裡怒火似乎要噴湧出來。
洪指頭卻不在意,又對雷夫人笑道:“夫人與老家主伉儷情深,昔年攜手江湖,形影不離,有沒有見過老家主落淚的模樣?”
想起在痛苦中死去卻仍不肯哀嚎一聲的公孫裕,雷夫人心如刀絞。
洪指頭笑道:“我見過!因為公孫裕奔出野豬林時,簡直哭得像個孩子。一個武林赫赫有名的男人的眼淚,與尋常人原來並無不同——”
“住口!”苗真怒道,“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拔掉你的舌頭!”
洪指頭還要再笑,卻覺捆著自己右手手腕的綢布條晃動,仿若有生命一般於半空打了個圈兒,竟同時又套住了他另一隻手,再用力拉緊,兩手好似被上了枷鎖,捆在一處。
綢布條以一股奇大無比的力道將洪指頭向前一拽,夾雜著傷口的劇痛,使得洪指頭向前傾斜,兩膝著地地跪了下去,正對著公孫明和池靜波。
以及二人身後立著的沈雲屏。
洪指頭疼得面容扭曲,只仍勉強笑道:“諸位都想讓我說話,可我說了,諸位又好像不愛聽了……”
雷夫人並不答話,只甩掉鐵槍上的血水,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她眼裡雖有悲痛,卻仍舊沉穩堅毅。
因為她對公孫裕的瞭解,比這世上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多。也正因為了解公孫裕,所以雷夫人絕不會為這樣的話動搖。
洪指頭臉上的笑在雷夫人的注視下慢慢消失,他很難在雷夫人這樣的人的注視下笑出來。
“凡是有關我夫君的事情,我從沒有說過不愛聽。”雷夫人抹去下頜落下的雨水,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懷念,也有些許的悵然,“他為何流淚?事已至此,你何不說下去?”
洪指頭靜靜地看她一會兒,忽然苦笑道:“雷夫人,你實在是個很不一般的女人。”
他嘆一口氣,這嘆氣裡帶著幾分欣賞,幾分無奈,但終於又道:“公孫裕落淚,是因為要他拋棄兄弟獨自離開,還不如要他去死。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不拋棄朋友,所以他只能流淚。”
此言一出,眾人均是一愣,公孫明回過神來,不由啞著嗓道:“我爹不是自願丟下朋友兄弟的,是不是?”
洪指頭淡淡道:“公孫裕本就不是那樣的人。”
四周驟然無聲。
這話不僅為公孫裕正名,同時也意味著洪指頭承認,野豬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場!
當年無論野豬林情勢究竟什麼樣,必定都還有其他勢力參與其中。
而這最關鍵的事情,竟在十幾年後才浮出水面。
公孫明眼中含著滾燙的淚,幾乎站立不穩,被齊小甲和池靜波一左一右地撫在後背,這才立直了,左右擺頭,哽咽著叫道:“小甲,聽到沒有?我爹果然沒做背信棄義的事情!”
不等齊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靜波的胳膊,激動道:“靜波,我爹沒有對不起池盟主,他們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沒變過……”
池靜波強忍淚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孫明的熱淚混著雨水留下,“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和阿孃看到你,心裡有多愧疚難過,你不知道,愧疚能讓人多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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