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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孫明轉過頭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樣的淚水和神采。

這不僅是因為公孫裕終於自此清白。

還因為如果一個人能讓敵人和對手說出這樣的話,那這個人必定已足夠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對良心了。

這樣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親人驕傲自豪。

“我知道,”池靜波輕聲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動,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當年的事情。”

公孫明一愣。

池靜波道:“世上的事情總是很奇怪,是不是?沒有錯的人,卻總要因犯錯的人而痛苦。”

公孫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說。

人群中有人尷尬道:“我們其實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沒的說法,只怪善堂從中作梗傳出謠言,令少家主與雷夫人多年難過。”

洪指頭忽然笑起來。

他笑得很大聲,也很得意,血沫嗆得他邊笑邊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麼?”

秦嵬渾身緊繃,不忍去看雷夫人與公孫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願去看沈雲屏的表情一樣。

秦嵬苦笑道:“因為他覺得好笑。”

“那裡好笑?”

秦嵬道:“因為善堂或許做了許多合該千刀萬剮的事情,但卻未傳出公孫裕有關的謠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動一動腦子就足夠了。”沈雲屏溫和道,“公孫裕已死,眾人都以為是楓山所為,善堂沒有必要畫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蹤跡,反倒露出馬腳,影響後面強攻楓山的計劃。”

秦嵬扭頭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雲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鎮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讚歎。

但他畢竟還是謝翎。

公孫明與池靜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這裡流淚,將不甘與委屈發洩出來,謝翎卻還要藏下去。

洪指頭笑道:“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腦袋,或許會少很多麻煩。”

繼而又道:“似公孫裕那類人,從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傳聞,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種種好,都無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孃胎出來就是個背棄朋友的小人似的,這難道不好笑?”

三乞兒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了悲哀與厭惡。

有同樣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孫裕?

在場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惱羞成怒,不由辯道:“都怪造謠之人——”

洪指頭笑道:“你難道沒有信?”

那人啞口。

洪指頭道:“傳的人與信的人,難道不是同樣讓人傷心?”

眾人一時答不上話,洪指頭微笑道:“我也是自從與諸位成了‘同道’後,才發現世上本沒有黑白兩道,無非是利益相爭,蠢人和壞人哪邊都有,因為蠢人和壞人本就不辨黑白。”

這話極盡嘲諷,數人臉上變顏變色,只恨不能讓他再說不出話來。

卻聽池靜波道:“你錯了。”

洪指頭頓了頓。

他在池靜波的面前,總會有些沉默。

池靜波淡淡道:“你錯在將世上的人只按蠢與壞衡量,而忘記了人性複雜,也夾雜善與道義。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壞人,好人也要為自己牟利,你難道能說他是壞的?壞人也或許有一絲善意,你難道能說他是好人?”

洪指頭的表情略有複雜,卻並不反駁。

池靜波道:“黑白善惡,區分本就不那麼絕對,但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人心自有定論。只求更近‘好’一步,離‘壞’遠一寸,就已夠了。”

秦嵬心中一嘆,這世上的事情,豈不許多時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頭沉默片刻,嘆道:“我也算看著你長大,哄你吃過苦藥,為你念過書,卻從沒說過這種道理。”

“因為這是我爹教我的。”池靜波低聲道。

洪指頭冷冷道:“難道池勁晟沒有教過你,殺人要捅心窩子嗎?”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紅了半邊衣袍,被雨水浸透,顯得十分駭人。

“這本不必他教,三歲孩童也知曉。”池靜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還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頭看著她。

池靜波將手中的軟劍揮動,平靜道:“我自然可以殺了你,但你若輕易死去,許多人的冤屈,許多當年的真相,就會就此埋於谷底,再無調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須活著。”

洪指頭苦笑道:“所以你廢了我的左臂,這樣我至少有一隻手沒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動必定不便,就一定會有破綻和機會。”

“不錯。”

洪指頭嘆道:“而你那瞬間若是仇恨上頭,只想殺我,我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

眾人一愣,不等反應,洪指頭已看向秦嵬:“秦大俠,你說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餘兩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劍仍頂著洪指頭的腦袋。秦嵬冷冷道:“不錯。”

“我衝向池少門主的那瞬間,你至少有三次機會可以殺我,為何不動手?”洪指頭問道。

眾人均面露驚愕,沒想到方才剎那間,這二人竟還有如此交鋒,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為我與你這幾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個道理。”

“哦?”

“你是個很想活著的人,為了活命,你可以用盡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發現,我也得好好活著,因為我已答應了別人,所以在你用盡手段之前,我絕不輕易動手。”

秦大俠說到這裡,自己卻想到另一茬,不由用餘光看一眼沈雲屏。

見沈樓主似笑非笑地看回來,心裡登時鬆了口氣——想來這一次,他總算不必在這事上捱罵了。

洪指頭沉默片刻,嘆道:“你的刀不一樣了。”

秦嵬不答。

洪指頭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殺人,如何救人。”

“這還不夠?”公孫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夠厲害!”

洪指頭搖頭:“一把刀知道何時為自己的命停下的時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為在知道何時止步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隱藏殺機。”

其餘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頭露出一個冷厲的笑容:“他與池少門主但凡有一絲急切地要殺人的想法,那一劍就已紮在我的心口胸膛,從而被我的軟甲擋下。而一旦擋下,他二人必定會露出破綻,屆時——”

“就是你反殺的機會!”苗真冷汗涔涔。

這人竟將別人的恨、別人的衝動也算在自己的殺招之中。

刀若無鞘,必定割傷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頭這句話的道理。

二人第一次在楓林交手,他便因窮追勐打而被劃傷側腰,從而中毒,險些喪命,第二次交手,差一點被帶進將要坍塌的火海之中。

你越想殺他,就越會被他帶偏。

一個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固然可怕,但一個太在乎自己性命的人的可恥,也同樣有難以忽視的陰狠和力量。

洪指頭面露疲憊,對秦嵬道:“他們都問了許多問題,你難道不要為你父親謝塹問上幾句?”

聽得“謝塹”二字,在場眾人均是一滯。

只有三乞兒的臉上露出了許多的苦澀與微笑,他們並不需要側頭,也知道沈雲屏同樣在看著。

這別院內,除了他們四個與毒郎中外,再無人知道謝塹的兒子並非秦嵬。

但謝塹的兒子的確已經到了!

血緣有時候很重要。

但血緣有時也不那麼重要。

秦嵬喉中酸苦,很想看一看沈雲屏的臉,卻生生忍住。

所有人都在等秦嵬開口,一旦他詢問,他與謝塹的關係自然不言而喻。

但秦嵬卻道:“你當年被段賀年斬斷腳掌掉下懸崖,是為了逃生,是不是?”

他並不提謝塹方錦,也不說自己是不是謝塹的兒子。

眾人愣怔,連帶洪指頭也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頓了頓,忽然笑道:“你很機靈,比這裡的許多人都機靈。”

秦嵬冷冷地看著他。

因為他已看出,這話裡的意思。

洪指頭斷掌跳崖,是“為了逃生”,而非“僥倖逃生”。

雷夫人顯然也已抓住重點,當即道:“當年圍剿善堂,正盟內只有少數幾人知情,但我等趕到之時,你卻已安排好了許多埋伏,你從何處得來的訊息?”

洪指頭吐出一口血沫,神情悵然:“當年,當年……如今的許多事,都與當年有關,是不是?但我已老了,人一旦過了十幾年的好日子,往往就會想不起以前腥風血雨的事情。”

“你不說?”無影派掌門忍無可忍,抽劍就要上前,“你不說,我就讓你嚐嚐厲害!”

“洪指頭,”晉孟君已自哀傷中回神,看一眼雷夫人,兩人同時點頭,他這才又道,“你既想活命,就該將事情說個明白。你說的話越多,你活命的機會或許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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