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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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咳,洪指頭!”無影派掌門離得近些,皺起眉質問,“嘯山幫所說之事,你認不認?”
洪指頭猶自發呆。
無影派掌門又道:“你與屠青的關係,已不必再說,你與段若宇又是何時相識,為何結伴前去靈虎鎮,從實招來!”
這會兒他也不再用“段二公子”了。
沈雲屏端起剛上的熱茶,吹了吹,不疾不徐道:“何必問這樣傻子似的話?他還是章寬的時候,本就與段若宇相識。”
這話令所有人心頭一沉。
“沈樓主的意思是?”池靜波將話頭遞過去,好似真是求教。
沈雲屏悠悠道:“無論如何,段二公子與洪指頭親密無間地出現在靈虎鎮已是不爭的事實,是不是?”
“是。”苗真苦笑道,“沈樓主說話真是頗有風格。”
別人都義正詞嚴地叫“段二”和“畜生”的時候,他仍叫“段二公子”,一副談吐文雅的模樣,卻還說什麼“親密無間”,聽起來刺耳嘲諷,讓人心裡刺撓。
沈雲屏微笑道:“如此情況就分為三種。”
“哦?”
“其一,段二公子並不知‘大鬍子’是誰,他既不知道此人便是洪指頭,甚至不知他是章執事,被屠青和洪指頭一道矇在鼓裡,只當這人能作為打手為自己善後,所以才來往密切。”沈雲屏轉一轉扳指,“這個情況,證明二公子是個蠢貨。”
無人搭腔。
唯有段賀年嘆了一聲。
沈雲屏又道:“其二,段二公子知道這‘大鬍子’就是章寬,那他勾結的除了屠家外,其實還有明劍門,三方共同瓜分錢財利益,只是並不知屠青與章寬還有更深一層的交際。”他喝一口茶,“這證明二公子不僅愚蠢,而且壞,哎,這世上最怕的就是又蠢又壞的人,知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們常常能靈機一動,做出許多拖大批人下水的事情,自己卻拍拍屁股死了。”秦嵬已擦好了刀,正收刀入鞘,聞言已笑了起來。
仍舊沒人搭腔,只是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苦笑。
他們如今坐在這裡,豈不是都因段若宇?
沈雲屏將茶杯放下,抿掉唇上水珠,繼續道:“其三,段二公子很清楚‘大鬍子’既是章寬也是洪指頭,所以才如此放心地只帶幾個隨從就同他一道前往靈虎鎮。因為他知道,有洪指頭在,事情必定能成功解決。”
他點到為止,並不多說。
但眾人心中卻很清楚。
如果真是這樣,那段若宇就是明知善堂與正盟恩怨,卻還能堂而皇之地與洪指頭來往。
段若宇本人雖在江湖上有些名號,但畢竟還是依仗家中勢力,許多事情也要告知段賀年和段若鋒。
同是段家人,這兩位難道真不知情?
段賀年臉色難看,沈雲屏視若不見,只依舊道:“這麼想想,或許還是第一種情況要更好些,段盟主你說是不是?”
當事情壞到一定地步的時候,人往往會希望自己的兒子是個蠢蛋,也不要是個壞蛋了。
“沈雲屏,你不必夾槍帶棒地說這些,”段若鋒沉聲道,“無論是哪種,我聚雲山莊絕不包庇。”
“段大公子倒是想包呢,”沈雲屏柔聲道,“如今二公子只剩死屍一具,還包哪門子的庇?幸好現在我與秦大俠洗清冤屈,不然似我倆這樣孤孤零零,沒有段大公子這般兄長的老實人,死在渡風城也沒人替我二人伸冤。”
秦嵬聽到後半截,雞皮疙瘩又冒起來,但見四周人雞皮疙瘩冒得更多,他自己卻又來了精神,嘆了一口七拐八彎的氣:“可見投胎實在是門技術活。”
段若鋒兩眼幾乎噴火,還要再說,卻聽洪指頭說話了。
洪指頭聲音沙啞,好似卡了一口痰,並不看人,只道:“小刀鬼自己也是經歷過長了嘴卻解釋不清的事情的,是不是?”
秦嵬聽洪指頭開口,神經當即繃起。
他仍忘不了在楓林中此人提起謝塹時的輕描淡寫,一旦想起,就心頭怒意橫生。
但此刻並非發脾氣的時候,只得強行忍下。
“你說不清,因為能證明當時情況的人本就不多。”洪指頭平淡道,“段若宇、屠青已死,幾個僕從也同樣只剩屍體,連那無名無姓的女俠如今也不知去向。嘯山幫母女二人對我與段二恨意難平,說話難免向著自己。”
雷夫人厲聲道:“你在靈虎鎮出現,又與屠青勾結,事實俱在,難道還要否認不成?”
“此事上我若有半句假話,願以死謝罪!”曾小柳叫道。
洪指頭道:“夫人說的不錯,但只有一點,即便是嘯山幫諸位也並不清楚。”
“哦?”
“我喬裝打扮,前往靈虎鎮,是段二公子請我去的不假,且他也知道我章寬的身份。”
段賀年兩眼佈滿血絲,睚眥欲裂地看著他。
秦嵬與沈雲屏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但有一點不同,”洪指頭慢慢道,“段二公子是先知道自己與屠青的生意惹了麻煩,不願讓段盟主和段大公子知道,所以才請我去為他善後。我看他已有悔意,且事情本與盟內無關,這才同意過去,替他遮掩。”
四周人表情複雜。
秦嵬眯起眼,與沈雲屏對視,兩人眼中都帶著懷疑。
段賀年身體前傾,捂著胸口喘了幾聲,嘶啞地吼道:“他、他竟真蠢到這地步……”
說著,眼中竟有淚光浮動,搖晃著起身,走上前兩步,羞愧地看著陸霞與曾小柳。
嘯山幫諸人側過身去,曾小柳與陸霞更是擦拭著眼淚,昂首看著他。
段賀年慚愧得恨不能將頭低到胸前:“此事因我家中人而起,聚雲山莊必會負責到底,無論——”
“且慢!”
段賀年等人一頓,轉過頭去。
見裘得索竟從椅子上爬起,圓滾滾的身體靈活無比,兩隻小眼精光四射:“聽這意思,段二是臨時有求於你,而你也顧忌聚雲山莊和段老爺子的面子,所以才為他擦屁股?”
洪指頭:“不錯。”
“不對呀,不對呀,”裘得索好像十分著急困惑,“這與我聽說的可不大一樣呀!”
眾人一愣,雷夫人輕咳:“裘家主此言何意?”
“我聽聞,段二公子早有‘專門擦屁股’的人選。”裘得索道,“不瞞諸位,當時我還羨慕得很,你想啊,你惹事,有人替你殺人放火埋屍,還不要錢,免費的,免費!”
他惆悵道:“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裘家主看著一副大肚佛的慈善相,卻不想竟是口說無憑之人。”洪指頭冷冷道。
裘得索簡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彈跳起來:“我們做生意的,最講誠信,你何故如此汙衊我?好好好,我找來證人,看你還能說什麼?”
說罷,不顧旁人阻攔,旋風一般衝到門口,對裘家護衛吼道:“還不快去將那倒黴蛋帶過來!”
護衛當即離開,不多時,三四人抬著個擔架,上頭拖著個半死不活的人。進到正堂,往地上一撂,就走開了。
眾人伸長脖子看去,見被抬上來這人瘦猴一般,尚在昏迷,身上蓋著個外袍,倒是十分眼熟,仔細辨認,竟好像是段家下人的衣服。
段賀年與段若鋒只瞧了一眼,臉色登時大變。
連洪指頭也渾身顫抖起來。
“這人我見過!”池靜波叫道,“是段若宇身邊貼身的小廝……哦!”
眾人這才想起,裘得索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的確曾順道救起過一箇中毒昏迷不醒的段家小廝。
這訊息當時傳得很廣,只是後來事情繁多,竟一時間無人想起。
裘得索擦著汗,指著那人道:“池少門主說的不錯,此人是我來捉月城路上所救,我救下他時,他已身中劇毒,若非我身邊跟著大夫郎中,他此刻早就是一具死屍了。”
眾人均沒想到這一直被裘得索藏匿起來的小人物竟會在此刻出現,段賀年看向裘得索,半晌,才道:“他身中劇毒,裘家主卻還不忘帶著到處跑,可見十分關心。”
“那是,那是,”裘得索笑道,“我本就答應段盟主,要將此人好生照料,豈敢不盡心?”
苗真已起身,將這小廝上下打量,道:“的確像是餘毒未清,他如今這樣昏迷不醒,難道還能有空告知裘家主當日靈虎鎮內事情?”
洪指頭眼神驚疑不定,但隨即想起另一茬,面露恍然。
“他這毒兇險厲害,若是尋常大夫來救,想必這會兒已一命嗚唿。”裘得索嘆道,“幸好裘某家裡不僅有許多大夫,還有一位郎中。他不僅保下此人性命,還在拔毒數日後,令此人略有清醒——”
說罷,抬手一指蹲在擔架旁的老頭。
正是方才悄無聲息消失,此刻又隨著擔架出現的毒郎中!
段賀年雖已在此人進門時看到他,但這會兒才仔細端詳,神色間逐漸露出許多驚愕,不由道:“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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