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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知道有三個小乞兒在今日已都是“大俠”的,就只有他們共同的朋友。

他們有的落魄狼狽,有的籍籍無名,有的圓滑世故。

但依舊是有些人心裡的“大俠”。

這一點謝翎早已一清二楚。

第97章

見陸霞和曾小柳決心不再說多餘的話,又聽二人談及這幾日的經歷,正堂內眾人臉上神色各異,但多是感嘆與愧疚。

似無影派掌門這樣已理清靈虎鎮一事脈絡的,此刻更不敢看秦嵬的眼睛。

倒是公孫明又重複問一遍:“所以靈虎鎮事發當夜,秦嵬壓根不在場?”

陸霞與曾小柳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

這二人自然是知道當時情形,秦嵬並非不在場,而是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伺機而動。

曾小柳道:“我不知如今江湖上究竟是如何傳成這樣,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段若宇活過來,要他指認,他也絕不會似諸位這般,瘋狗一樣地咬一個並未將刀插進他脖子裡的人。”

這話說得很巧妙,且絕不違心。

更要緊的是,這話遠比許多拍胸脯的保證要更準確,也更帶幾分譏諷。

卻不想公孫明聽到這話,竟舒了口氣,點一點頭,轉過身來,對秦嵬抱拳。

公孫明正色道:“是我被怨恨衝暈頭腦,偏聽偏信又不問青紅皂白,只顧自己洩憤,才於渡風城做下蠢事,實在有愧於你,今日總算有機會向你道句歉。”

他說罷,不等旁人反應,已要抱著拳躬下身:“如今情況特殊,我公孫世家尚有要事,待事情了結,我任憑小刀鬼發落,是打是殺,絕無二話,以作賠罪!”

雷夫人嘆一口氣,卻不阻攔。

一個人要為自己的錯處道歉且承擔責任,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公孫明的身體尚未完全躬下,便覺腕子被人托住。

一隻佈滿傷疤和老繭的手托起他的手腕,不令他繼續向下深拜。

再抬頭,見秦嵬笑道:“少家主何必如此嚴肅。”

“因為這本就是嚴肅的事情。”公孫明看見秦嵬的這隻手,再想一想這隻手是如何蕩平的惡風山,闖進毒谷,心中慚愧與釋然就同時湧起。

慚愧自然是因自己做下的蠢事,釋然則是因為無論如何,他道歉的這個人,都值得他使勁渾身解數去道歉。

若讓秦嵬這樣的人連一句道歉都得不到,便是令天下人寒心。

公孫明壓下心中愧疚,又道:“這錯事我會銘記在心,絕不再犯。”

秦嵬嘆一口氣:“我卻很快就會忘了。”

“這是為何?”公孫明惱怒,“你自然也要記得,我不是那種要別人當我做錯的事不存在的廢物。”

秦嵬道:“因為我從來只會記自己吃虧的事情,當天畢竟不是我吃虧。”

公孫明不說話了。

他餘光瞧見沈雲屏,後者正慢條斯理地轉著手上不知何時又多出的玉扳指。

看見沈雲屏的手,公孫少家主頓時覺得自己的眼眶又在隱隱作痛。

公孫明此言說完,秦嵬再回頭時,見苗真、晉孟君和幾個本就中立的白道人士遙遙對他拱手,面帶慚愧。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不計較這些虛名和清白,畢竟靈虎鎮一事他雖未殺人,段二也是死有餘辜,但在他心裡,他自己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一擺手,不再多說,當沒看到沈樓主那似笑非笑的調笑表情,正要落座。

卻聽公孫明又走上前兩步,清晰道:“靈虎鎮一事,既與秦嵬無關,可見與沈樓主也本就關係不大。”

本戲嚯地看著秦嵬冒著雞皮疙瘩在那邊應酬的沈雲屏一愣。

不等他回答,公孫明已對他抱一抱拳,認真道:“我雖不喜八方樓行事,但也知一碼歸一碼的道理,是我偏見在前,才有後來許多誤會,只要不是牽扯我公孫世家原則與底線的事情,沈樓主若有什麼需要的補償,儘管告訴我,我必做的。”

他雖看到沈雲屏,就會覺得之前挨的那一拳還在隱隱作痛,但卻都已不放在心上。

錯了便是錯了,錯了就要道歉,就不能再錯下去。

所以公孫世家才是公孫世家!

一旁齊小甲面露無奈與些許自豪,與每一個公孫世家弟子此刻臉上的表情並無不同。

給原本名譽滿身的人道歉不難做到,難的是能給一個你並不喜歡的人道歉。

能有這樣的少家主,實在是很難不去自豪的事情。

沈雲屏臉上那戲嚯的笑容轉瞬間挪去了秦嵬的臉上,他不著痕跡地踩了一回秦大俠的腳,這才儒雅隨和地笑道:“少家主何須多禮。”

公孫明再不多話,只對他點一點頭,這才又立在雷夫人身邊。

眾人雖對八方樓心存芥蒂,但此刻也沒有二話。

那邊傳來椅子挪動之聲,段若鋒竟也已起身,對秦嵬抱拳,低聲道:“此前……是我不查之下做出魯莽之事,愧對小刀鬼,他日事情了結,我聚雲山莊必登門正式再賠禮。”

段賀年此刻早已面色灰敗,搓一把臉,愧疚道:“是我無能——”

“二位不必多談,”秦嵬已微笑著坐下,等段賀年將“無能”二字說完,才慢慢打斷,“我方才已說過,只要我自己沒有吃虧,就一概不記仇。”

段若鋒抿起唇,眾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在渡風城內爭鬥之事已傳遍武林,起初傳言是說秦嵬重傷將死,但從後頭他在萬楓莊園大殺四方的情形來看,別說是將死,怕是重傷都不至於。

倒是段若鋒,側脖頸上的疤痕至今仍清晰無比。

段賀年微微嘆氣,將大兒子按下,低聲道:“此事是你我不對,只顧為若宇之死惱怒悲憤,全忘了公道,日後秦嵬若遇難處,聚雲山莊必鼎力相助。”

段若鋒應一聲“是”。

一旁苗真冷眼旁觀半晌,終於能插話進來,詢問嘯山幫母女二人:“你嘯山幫去靈虎鎮,是為與屠青做生意,可是真的?”

話題又回到正事上,秦嵬和沈雲屏也各自停下悄默聲互撞的膝蓋。

“這的確不假。”陸霞神色黯然,自嘲一笑,“我既過來,也不怕丟人,在此事上更沒有什麼可遮掩。”

陸霞將嘯山幫幫主曾之武是如何聯絡上屠青,又是要做什麼樣的生意,怎樣打著攀上聚雲山莊這條線的想法前往靈虎鎮等等事情說了出來。

這事即便是屠青死前也沒說個明白,如今從陸霞口中道出,才算令眾人知曉。

苗真驚訝道:“屠青曾保證能令嘯山幫與聚雲山莊搭上關係?”

“曾幫主竟然肯信?”晉孟君皺眉。

曾小柳苦笑道:“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連神棍的話都會信,更何況我爹身後拖著一個門派百餘張嘴?他雖有些吃不準,但卻從旁出得知屠青本就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

“起初我們本也只是將信將疑,所以剛到靈虎鎮時並未談攏,直到他真將段若宇喊來。”陸霞冷冷道,“我等小門小派,雖不知太多武林大事,但段二公子與聚雲山莊、與段盟主的關係,我們還是一清二楚的。”

沈雲屏忽然嘆一口氣:“據說段二公子離開捉月城一事很是隱秘,還有說是為正盟去辦事的,是不是中途與屠青遇到,才有了靈虎鎮見面?”

曾小柳冷哼道:“絕無可能!他與屠青言談間十分相熟,看屠青的意思,這樣有段若宇參與的生意已有過許多樁。”

此言一出,眾人立即看向段賀年。

段賀年臉色鐵青,手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兩頰被咬得鼓起。

“老段,你真不知小二與屠青勾結,打著聚雲山莊的旗號做這樣的生意?”旁人不敢貿然開口,雷夫人卻並不在乎,已低聲問道。

段賀年勐喘口氣,自牙縫中擠出聲音:“我不知,我若是知道,早將他的兩條腿全都打斷了!”

裘得索好似十分體貼,寬慰道:“哎呀,常言說得好,富不過三代,就是說有本事的老子常生下敗家的兒子,段老爺子不知情也不稀奇。二公子已死,您與大公子還要想得開些,他也算為聚雲山、哦,為正盟撈錢嘛,心說不定是好的呢?”

旁邊坐得近的苗真伸長手,狠捅了他一下。

這話說得討好貼心,可咂摸咂摸嘴兒,又覺得很不是味道。

池靜波開口問道:“你方才說的時候,曾說洪指頭是隨段二而去的?”

她早已不將段若宇稱作“宇哥”,甚至連段若宇這大名都不願叫,只用江湖諢號稱唿。

“是,”曾小柳道,“我坐在酒樓大堂,親眼瞧見這二人結伴而來,屠青與此人也像早已熟識,彼此連招唿都不怎麼打。”

苗真勐地轉頭,對雷夫人道:“我們早猜必有人給屠青那些缺德生意善後,如此看來,必定是洪指頭。”

雷夫人眼神凜冽,看向洪指頭。

洪指頭盤腿坐在地上,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早已凌亂,衣袍帶著血汙泥點,再不見半點“章執事”的風光體面,神色漠然地盯著地面,好似渾不知四周的人在說什麼、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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