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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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伸來,玉一般的指頭捏著茶杯遞到秦嵬面前。
秦大俠從善如流地接過,與沈雲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沒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
第98章
池少門主說話再難聽,段賀年也只有苦笑。
任誰生了一個蠢貨,又養成了一個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賀年倚在座椅上,寬厚的雙肩塌下去,顯出從未有過的疲憊蕭索之態。
再看雷夫人和晉孟君,二人雖各自安撫,屁股卻一動不動,全沒有從椅子上挪開的意思,可見亦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要在今日問個明白。
與該死的段若宇相比,當年舊事裡的許多人更重要。
那畢竟是一群本不該死的人。
沈雲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仍一副謙謙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門主何必如此心急,喪子之痛徹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爺子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會為慘死野豬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會沉溺悲痛,不問公道是非?”
段賀年神情微變,撫了撫自己長劍上的劍穗,冷冷道:“沈樓主無需陰陽怪氣,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說罷,一搓臉,看向洪指頭,聲如重錘一般沉沉喝道:“你與屠青勾結,做下細林澗慘案,是不是?”
見段賀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眾人心頭略松,重新看向洪指頭。
洪指頭不答。
但這回答已不必他承認。
段賀年又道:“善堂當年雖有惡名,但畢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說事兒的東西,怎會聯絡上白道細林澗門下一外門弟子?必是有人從中牽線搭橋。”
沈雲屏與秦嵬不由一頓,不著痕跡地看一眼段賀年。
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擊得夠嗆,現在來看,腦袋卻並沒停下來思考。
洪指頭仍不答話。
“為你與屠青牽線搭橋的是誰?”公孫明怒道,“與將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蹤透露給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楓山是否被你們聯手栽贓?目的又是什麼?”
他的憤怒和恨意已隨著聲音和語速傳遞而出,聽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頭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諸位何必追問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會復活,問下去也沒有意義。”
這話竟還真帶著幾分唏噓和感嘆。
十數年過去,若非靈虎鎮一事將當年事連帶著翻上臺面,這些過往又哪個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遠只會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卻很難會想起翻弄下頭的淤泥。
卻聽沈雲屏冷冷道:“因為仍有人在意,因為死在當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還活著,因為他們總要知道自己的爹孃到底是為何而活、為何而死。”
這話說完,公孫明與池靜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憤慨難平。
眾人看去,見沈雲屏仍端著熱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雙劍眉下壓著的眼睛,似墨汁裡拌著血絲,色澤濃稠得有些駭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傷感,卻在看到沈雲屏這眼神時微微一愣。
但沈雲屏極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繚繞起的水霧,將他的眼神氤氳開去。
秦嵬握著刀鞘的手在聽得這句時略有收緊。
這一句,應當是沈雲屏自入別院以來,第一次以謝翎的身份說話。
他將刀橫放在膝頭,看著洪指頭道:“也因為這江湖上承過死人之情的人,當知道在死人墳前痛哭時,流下的淚水該是苦澀還是欣慰。”
這也是他頭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說話。
別院內眾人一時不語。
環顧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內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來。
而若無池勁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來捉月城白道雲集?
眾人感嘆之餘,卻不知今日別院內三個乞兒所承過的“情”究竟是什麼。
若沒有池勁晟不計出身往事,為謝塹方錦介紹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會帶著謝翎前往小石城。
而如果沒有謝家三口出現在小石城,那三乞兒或許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會有靈虎鎮的大鬧,更不會有今日這查清當年舊案的機會。
人活在世,惡的數量其實時常遠大於善。
但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今日隨手插下的自以為不足為意的一個善因,會在將來的哪一天結出善果。
洪指頭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裡的刀,好似被刺到雙眼一般,立即錯開視線。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與沈雲屏身上游移片刻,壓下心中各類思索,兩手一拍,將堂內眾人的議論與質問打斷。
“你既然不願開口,”雷夫人看著洪指頭,沉聲道,“那我便先為你開個頭——請上來!”
齊小甲立在一側,聞言抱拳而去,不過片刻,便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自外頭帶來一枯瘦老頭,同時對沈雲屏不著痕跡地點了個頭。
老頭已駝背弓腰,兩手粗糙異常,正是楓山那老鐵匠無疑!
見到秦嵬和沈雲屏,老頭猶豫一下,當做沒瞅見,以免給二人惹來更多麻煩。
“此人難道是?”苗真已猜到這人是誰。
段賀年更是早知雷夫人為將這人從渡風城帶回公孫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卻沒想到這人竟也早早藏身別院。
“此前在捉月城內,盟內幾次說要見一見這人,嫂夫人都說他歲數大又病重,不宜挪動,”段賀年苦笑道,“原來是安置在別院!”
老頭一踏進正堂,身體就好似縮小一圈,強忍畏縮,拱手道:“老朽前段時日的確病重,多虧公孫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氣兒的機會。”
眾人議論之中,聽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誰,出身何處?”
老頭嘆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聲鐵匠便是。因為我打了一輩子的鐵,鑄了一輩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還插在楓山林子中一塊老虎形狀的石頭下面。”
聽得“楓山”,又聽得“鐵匠”,洪指頭渾身一顫,將這老頭上下打量。
公孫明冷冷道:“眼熟麼?你當年,難道不是從他手裡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十幾年時間過去,老頭容貌已有所改變,洪指頭雖沒辨認出他,但聽見這句,已然明白此人身份來歷。
連一旁已權當自己是個死人的佟鐵銀也勉強爬起,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老頭。
縱然早知雷夫人將這老頭握在手裡,但親眼見到楓山舊人,仍令眾人覺得心中滋味複雜。
尤其是當發現楓山或許是被坑害的一方、與當年正盟並無不同的時候。
見他神色有異,段賀年道:“鐵匠,你仔細看看,當初與你交易的是不是現在跪著的這人?”
老頭轉過身,與洪指頭對視。
洪指頭雖面色發白,卻還算冷靜,任由那老頭端詳。
老頭眯著眼辨認半晌:“當年與我交易之人不僅遮面,而且易容變聲,我並未見過他真實相貌。”
眾人略有失望。
原還指望他能像曾小柳一般從嗓音辨認出一二,但當年的洪指頭顯然更謹慎。
老頭話鋒一轉:“但我可以確認,當年那人的一隻腳缺了前腳掌,與他現在情況無異!”
“洪指頭!”公孫明忍無可忍,“你認是不認?”
“天底下腳有殘疾的,也並非只我一個。”洪指頭淡淡道,“當年事,我已忘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什麼楓山什麼恨罪鞭,當時我善堂早已失勢,許多安排都由屠青來辦,其餘情況我並不知曉。”
裘得索聽出他話中意思,撂下茶杯,怒極反笑:“屠青已死,豈不由得你胡謅?”
“他的確死了。”洪指頭嘆道,“否則還能為我作證,說我沒有胡謅。”
段若鋒開口:“屠青不過細林澗一小小弟子,如何能做縝密的安排?”
眾人也道不信。
洪指頭笑起來。
“你笑什麼?”段賀年怒喝。
秦嵬道:“他在笑諸位這麼多年,仍是老一套。”
段賀年一愣。
“不錯,”洪指頭笑道,“諸位還是如早年一般,總覺得無名無姓的小人物,就不會有練武的天賦,也不會有清澈的頭腦,好似窮人就該一輩子吃糠咽菜,乞丐就該到死都在泔水桶裡刨食一樣。”
秦嵬聽得最後一句,忽然也笑了笑。
洪指頭說這句時,或許自己也沒想過,自己與自己所譏諷的這些人並無不同。
直至現在,這位善堂堂主仍當他秦嵬是謝塹的兒子,不為其他,只因洪指頭覺得,謝塹的兒子就該如此。
只有給一個人的出身找到些“遺傳”和“家傳”來,世人好像才能更接受這個人的強悍,因為總算能將自己的技不如人歸咎在這兩樣上了。
秦嵬側頭想同沈雲屏講一講這笑話,卻見沈雲屏臉上虛情假意的笑容裡竄出些怒火,用茶杯遮住半張臉,才撇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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