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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謝小少爺一貫不滿的表情。

秦嵬作為熊瞎子,難得在看到這表情時是覺得心頭髮熱,而非腦袋發疼。

那邊有人怒道:“此言何意?”

洪指頭道:“屠青出身再卑微,難道沒將諸位耍得團團轉?”

那人一頓。

“他本就是有那種頭腦的人,我聽他安排,還樂得輕鬆。”洪指頭道。

晉孟君讓他噎一回。

其餘人均知此人詭辯,氣得七竅生煙。

沈雲屏眼中譏諷與冷意並存,朗聲道:“按你所說,當初一應事物均是經屠青之手辦成,你不知恨罪鞭從何而來,所以也不知屠青為何要牽扯楓山,是不是?”

洪指頭道:“不錯。”

沈雲屏撫掌笑道:“我常聽人說,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撞南牆不回頭,要我說,說這話的若見到洪堂主,才知道棺材和南牆,其實還沒有洪堂主的嘴巴硬。”

不等旁人反應,沈雲屏已起身,施施然對雷夫人行了個禮:“此次沈某來的匆忙,也無甚大禮奉上,倒是夫人提醒我,我樓裡近來剛得一物,或許正合夫人心意。”

雷夫人並不說話,只看著他。

這眼神有些微妙,沈雲屏心頭略有困惑,但雷夫人卻又開口道:“不知是何物?”

沈雲屏按下心中異樣,笑道:“帶上來!”

話音落下,眾人均是驚愕不已。

畢竟沈雲屏自露面開始至今,似乎都只有秦嵬這一個同伴,手裡更是空空如也,不見什麼“大禮”。

卻聽外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男人前後踩進正堂。

為首那個步態平穩輕巧,一看便是輕功高手,天生一對兒下撇的八字眉,看起來臊眉耷眼。

跟進來的那位雖塊兒頭不小,卻一副畏手畏腳的模樣,手中端著一托盤,盤中放著一本書和一匣子。

臊眉耷眼的那個一進來,先對雷夫人、段賀年拱一拱手,隨即瞪一眼秦嵬,之後才利索地挪去沈雲屏身側立著。

不是範遇塵又是誰?

秦嵬捱了他一記眼刀,知道這是將江判坑他的過錯也算在自己頭上,想到範遇塵定是捱了一頓窩囊揍,秦大俠寬宏大量地不計較他的脾氣。

倒是鐵匠老頭一看到跟在範遇塵身後的漢子,便喜悅道:“好小子!”

“師父!”那漢子也叫道,原本六神無主,此刻瞅見老頭,登時跑過去,“您的病……”

老頭擺手,讓他不必再問。

聽這二人“師父徒弟”相稱,眾人立時明白過來。

早聽聞這老鐵匠還有一本印有楓山山主印鑑的鑄造冊,由他唯一的徒弟帶走,流落江湖不知去向。

原來竟被八方樓所藏!

真是手眼通天!

洪指頭本以為沈雲屏會拿出個什麼厲害傢伙,沒想到竟是個漢子和鑄造冊,略有驚訝。

沈雲屏卻負手踱步至洪指頭前方几步遠,還特地彎腰看一眼佟鐵銀,見他暫時沒有去死的意思,才滿意地點點頭:“佟堡主真是自在,我也是頭一次見躺著什麼也不用做,就能在會上待著的活人呢!”

佟鐵銀險些被他氣暈。

“在座諸位,除了太過年輕的,大多都知道恨罪鞭,也聽過是什麼模樣,是不是?”沈雲屏問道。

“這是自然。”段賀年沉聲道,“那鞭子抽過後留下的痕跡十分明顯,當年楓山還鼎盛時,我們也曾親眼見到楓山中人手裡的鞭子是什麼樣。”

雷夫人與晉孟君同時點頭。

沈雲屏將鑄造冊拿起,翻至其中一頁攤開,拿在手中舉起展示:“可是這樣?”

段賀年只看一眼,唿吸便急促不少:“不錯!”

“昔年兩方交好之時,正盟與山主之間曾有書信往來,想必當時山主印鑑,段盟主與雷夫人是親眼見過的。”沈雲屏又將鑄造冊上山主的筆記和印鑑展開。

池靜波當即道:“明劍門內還有山主寫給我爹的信,信尾印鑑與這個一模一樣。”

“如此,諸位也該明白,老鐵匠身份不假,他辨認恨罪鞭的本事,比在座諸位都要厲害得多。”沈雲屏略一點頭,又轉過頭來,對洪指頭柔聲道,“洪堂主方才說,自己並未親手摸過恨罪鞭,是不是?”

洪指頭預設。

沈雲屏也不著急,伸手拿起托盤中的匣子:“我要送雷夫人的東西,正在這裡頭。”

說罷,一把掀開蓋子。

只見燭火亮光之下,一把寒氣森森的鐵製長鞭正放於匣中。

裘得索一見之下當即發愣,這與他年少時見過的方錦帶著的鞭子雖有不同,但足夠相似,不由看向秦嵬,以為是二人早已串聯。

卻不想秦嵬也是面帶些許詫異。

他從未想過沈雲屏竟真能掏出一條恨罪鞭來。他看到裘得索表情,又扭頭看向江判。

江判伸長腦袋看了半晌,對秦嵬輕點一下頭。

年少時秦嵬是個瞎子,並未親眼見過恨罪鞭,此刻只能靠這兩個一道長大的朋友分辨。

意識到沈樓主似乎另有隱瞞,秦大俠的目光幽幽地看向沈雲屏。

沈雲屏並不看他,只等了一會兒,將頭扭到一旁,拿後腦杓對著他。

即便離得老遠,段賀年等人也一眼瞧出這東西是什麼:“恨罪鞭!”

洪指頭一愣,不由直起身來。

“不錯,這就是曾令人聞風喪膽的恨罪鞭。”沈雲屏將鞭子自匣中取出,用帕子裹著一段,捏在手中晃了晃。

那鞭子帶著倒刺的鞭身在地上毒蛇一般晃動,令人毛骨悚然。

沈雲屏道:“老鐵匠,你瞧一瞧,這東西是不是與楓山上的鞭子一樣?”

老頭上前兩步,捧起那鞭子,竟有些激動顫抖:“我已有許多年沒摸過了……是,是像楓山所產,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像、像是——”

“像是個半成品,為趕工而制。”沈雲屏提醒。

老頭神色有瞬間的古怪,看了沈雲屏一眼,點了點頭。

“此物你從何處得來?”段賀年驚得站起身。

“楓山已滅數年,當時所有恨罪鞭都被毀去,”沈雲屏笑著轉過身,柔和的聲音驟然落下,變得凜冽無比,“這條卻是我的手下自明劍門章寬的住處搜出來的!”

洪指頭勐然站起,撲向沈雲屏。

沈雲屏挪也不挪,洪指頭尚未靠近,膝蓋便被擊中,再次倒下。

秦嵬收回手,他的茶杯蓋已飛出,正打在洪指頭腿窩處,已因內力和衝擊而碎裂。

洪指頭卻仿若不知疼痛,驚怒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當年三條恨罪鞭流出楓山,那日在萬楓莊園,你走得匆忙,不知屠青尚未完全嚥氣兒,他臨死前曾有暗示,我才前去一查。”沈雲屏冷冷道。

苗真的嘴巴張開,想了想,又閉上。

洪指頭怒不可遏,卻一時無從辯解,眼見沈雲屏將那鞭子交給範遇塵,後者拎著在雷夫人和段賀年面前展示,連池靜波也臉色蒼白地摸了摸,小聲道:“與我小時候,被我爹抱著摸過的山主的鞭子很像。”

聽得這句,段賀年幾乎要將他活剮了的眼神看來,眾人飽含殺意的目光看來,洪指頭頭皮發麻,脫口道:“屠青那等鼠輩,我本就瞧不上他,又怎會將藏匿的地點告知?他根本就不知道!”

這話說完,自己好似虛脫一般,與佟鐵銀一樣躺在了地上。

眾人譁然。

哪怕是佟鐵銀,此刻也看著那鞭子,虛弱道:“我以為……你竟是騙人?”

沈雲屏擦著手,微笑道:“我騙了又如何?”

“你!”

“實不相瞞,”沈雲屏拍一拍那鑄造冊,“這是我手下一些能工巧匠照著冊子模仿打造出的。”

秦嵬幽幽嘆道:“沈樓主真是好會騙人,實不知嘴裡能有幾句真話。”

裘得索莫名其妙打了個哆嗦。

他竟從熊瞎子這一句裡聽出幾分幽怨。

“……”沈雲屏當沒聽到,兀自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誰知諸位竟如此當真。哎,千萬別覺得當年事情也是我所為,要知道,野豬林事發時,我還是個四六不懂的孩子。”

秦嵬見沈雲屏幾乎已將心虛寫在臉上,心裡才有幾分解氣。

他已全明白沈雲屏這一手的精妙。

只要這鞭子拿出,洪指頭就必須要解釋。

這解釋並非為了告知白道眾人,而是要告訴與他勾結的那個。

洪指頭此刻咬牙硬挺,無非是還指望對方撈自己一把,畢竟一旦洪指頭鬆口供出對方身份,二人才是一道都完了。

而想要對方相信自己沒有背叛,更沒有向屠青透露更多細節,從而證明自己的口風還嚴密,他就必須向那人解釋清楚鞭子的問題。

洪指頭已被逼入絕境,再經不起沈雲屏這兇狠陰損的一推。

其餘人還要再問,卻聽池靜波厲聲道:“你如今已辨無可辨——”

“——洪指頭,”雷夫人接過話頭,抬手摸了摸池靜波的後背,溫熱的掌心令她顫抖冰冷的身體略有緩和,“你方才所說,雖未言明,但已證實當年親手接觸過那三條流出楓山的恨罪鞭,天底下腳有殘疾的人不少,但能與此事關聯的,卻只會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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