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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將了一軍的好心情剛冒了個苗頭,卻又感覺臉頰一熱!

秦嵬閃電般直起身,尤帶鍋底灰的兩手捧住了沈雲屏的臉,拇指還不忘在他鼻樑一按,把所有灰都蹭在了他臉上。

再瞧秦大俠的表情,哪兒見得到半點兒侷促,在沈雲屏眼裡只剩下狡詐陰險的笑!

沈雲屏這十幾年過得不說是風頭無量,也算得上是無人敢惹,何曾想過有人竟敢把爪子按在自己臉上,還搓饅頭似的擠了兩下。

秦嵬上手的速度很快,竄走的速度更快,只剩下五雷轟頂的沈雲屏和瞠目結舌的範遇塵呆愣在原地——這混帳方才的尷尬全是裝的!

“我知道沈少爺絕不可能讓我在臉上來這一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煩勞少爺自個兒抹勻,咱們就能上路啦。”秦嵬已竄上了馬背,笑得十分暢快。

隨即用長刀一指範遇塵,又道:“另外,方才算什麼?現在這才叫放肆。”

捉弄人是一件非常需要水平的事情。

開的玩笑太下作,便容易結仇,開的玩笑太輕巧,又顯得無聊。非要把人耍得團團轉、迷得失魂落魄又掏心挖肺,這才是沈雲屏最喜歡的把戲。

因為只有被耍得亂轉時,人才最容易放下戒備,也是最容易接近的時候。

沈雲屏一貫做的不錯,他最擅長這些手段,至少在接近秦嵬的這幾天裡,秦嵬數次在互相戲弄中敗落下去,露出了破綻。

迄今為止,沈樓主自認在防範這些事兒上也頗有經驗,與江湖上的魑魅魍魎都能打上幾百回合的太極。

卻沒想到對秦嵬來說,捉弄人的要領是站在老虎頭上拔毛!

這人才不管你是什麼心思有什麼陰謀,他就是享受那種“你能拿我怎樣”的快樂。

偏偏他還有這份囂張的資本。

秦嵬跨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上揚的弧度顯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悅。

沈雲屏卻並未發火,短暫的震驚過後,他摸了摸臉,隨後打了個響指。

這還是秦嵬頭回見他做這動作,倒是有些江湖上紈絝子弟的味道。

旁邊兒範遇塵沒有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銅鏡遞上。

沈雲屏對著鏡子細細看了看,又仿照著秦嵬的手法在臉上塗抹幾下,臉色立即暗淡不少,兩頰因灰抹得位置而顯出幾分凹陷之感。

這次輪到秦嵬心中驚訝,這少爺還真是學什麼都快!

剛才跟他嘴上打著機鋒,眼裡觀察著他的表情,竟然還能有空偷學他的手藝。

“也沒什麼難的。”沈雲屏將銅鏡一丟,範遇塵急忙接住,“看來下一次,你再沒有耍我的機會了。”

秦嵬笑道:“都是為了行動方便,想必少爺不會同我計較。”

沈雲屏並未如秦嵬預想那般發火,反而瀟灑地翻身上馬,對秦嵬柔聲道:“你最好一直這樣有用又有趣,若是有朝一日令我覺得沒趣了,我就將你的牙齒全都打落,再讓你跟血一道嚥下肚裡。”

他那張臉皎潔如玉,裡頭卻裹著個血腥氣兒十足的瓤子。

秦嵬還未接茬,沈雲屏已策馬向前。

範遇塵瞪了秦嵬一眼,也跟著上馬,沒好氣兒道:“有用的秦大俠,咱們走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頗為委屈。

他雖是摸了沈樓主的手,又摸了沈樓主的臉,可各退一步來說,沈樓主也用臉摸了他的手啊。

確定了沈雲屏的確並無武功,目的既已達到,秦嵬對所有人的態度就都寬容起來。

連帶著看臊眉耷眼的範遇塵也很是順眼,難得主動搭腔:“剛才沈少爺說那些小乞兒並非樓內暗樁,這是何意?”

範遇塵彷彿沒聽見一般。

“哎,”秦嵬嘆氣兒,“本想聊聊先前我在正盟時一些極私密的訊息,你既不樂意也就罷了。”

範遇塵的耳根動了動。

秦嵬又道:“聽說前朝劍客徐飛峽的佩劍‘松峰’的下落已有了眉目——”

“樓中暗樁,多是親緣斷絕之人,”範遇塵咳了一聲,看看走在前頭的沈雲屏,見他並非出言阻止,便知道是默許了,這才道,“且要經過許多訓練,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樣的能耐和心性。”

秦嵬點了點頭,範遇塵又道:“除了叫花子外,販夫走卒都是最好的眼線,他們不必知道樓中的事情,只要將知道的訊息和看到的事情告訴真正的百靈鳥就足夠了。樓、咳,少爺年少時就常利用這些人查事情,他們在有錢有勢的人眼裡與物件兒無異,卻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儘管已有此猜測,但秦嵬還是覺得有些微妙。他面兒照舊笑道:“這也不錯,至少這些乞兒還有進八方樓當暗樁的機會。”

沒想到範遇塵竟搖了搖頭,低聲道:“少爺從不輕易允許他們入樓。這些人本就大多隻為煳口賺錢,真幹這行,就有死的風險。”

秦嵬沉默。

“況且有的人尚且年幼,拿著樓裡給的工費吃飽肚子,往後要是找到更合適的謀生路子,又何苦來趟江湖這趟渾水,難道我們過得很逍遙麼?”範遇塵難得露出一絲苦笑,“只有真的走投無路,少爺才准許這些眼線投靠樓裡。”

秦嵬握著馬僵,思緒隨著顛簸而起伏不定,竟想起年少時第一次摸到真的刀。

真刀比他平日裡為了保命而揮舞的木棍不同,又冷又沉,極具殺意。

他年少時滿心戾氣,拿到真傢伙,腦中一時竟只想把往日欺負他的人全都殺了。

讓他摸刀的人卻又將刀拿走,給了他腦袋一拳,說,我讓你摸刀,是為了讓你活著,而不是讓你輕易左右別人生死。

秦嵬年少時並不太懂這話裡的含義,心想人生在世本就你死我活,計較這些實在矯情。

等他和兩個同伴靠著那一家三口一年裡三五不時給的飯菜饅頭吃飽了肚子,撐過了年少時最冷的一年的冬季,歪歪斜斜地長大了之後,他才慢慢兒地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他心中滋味微妙,先想到以前調查到的八方樓與自己所查數年之事的關聯,又想到沈雲屏命範遇塵送去巷子裡的銀子。

範遇塵旁邊兒忍了又忍:“你說呀!”

“嗯?”秦嵬隨意應聲。

“徐飛峽的劍如今在何處?”

秦嵬回過神兒來,撂下一句:“在公孫世家的歸器閣內。”

隨即一夾馬腹,極快地竄向前去,留下範遇塵張嘴罵道:“你這坑人錢財跟感情的王八!那地兒是我進得去的嗎?!”

秦嵬耳聾得恰到好處,轉瞬就已追上了沈雲屏,與沈樓主聯轡而行:“少爺還在生氣?”

沈雲屏漫不經心道:“難道你覺得做了會讓我生氣的事情?”

問題被反問回來,秦大俠難得哽了一下,不由笑道:“不要氣了,你也沒算吃虧。”

“我沒吃虧嗎?”沈雲屏問。

秦嵬舉起自己的右手:“江湖上想摸一摸我的刀的人數以百計,但都是痴心妄想。可今日,沈少爺不僅摸了我的刀,還摸了我的人,難道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沈雲屏微笑道:“你若是還想從我這裡撈錢,最好就閉上你這不主貴的嘴。”

事關銀子,秦嵬的表情立即收攏許多,想了想,忽然側過身去,與沈雲屏低聲道:“既然惹得少爺不高興,作為補償,日後我會答應你一件事情,且不要回報。”

沈雲屏驚訝:“你不要銀子?”

“那不可能。”秦嵬也很驚訝,“你怎麼會這麼想?”

沈雲屏只恨自己不能用馬撞死他。

秦嵬大笑起來:“好吧,我說的是會答應你一件和錢無關的事情。”

沈雲屏神色微變,正要開口,就聽秦嵬意味深遠地加了一句:“當然,也要與如今的事情無關。”

這意思沈雲屏聽明白了,也就是說想從秦嵬嘴裡查到更多事情是很難的了。

沈雲屏心中並未有多少失望,他本就不信他人的話,更何況秦嵬已在他眼皮子底下,總會有套出想知道的事情的一天。

沈雲屏勒馬停下,瞬也不瞬地盯著他:“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秦嵬也停下馬,舉起手來,“我雖算不上正人君子,但答應的事情總會做到。”

他好像把自己先前背棄僱主反捅一刀的破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但沈雲屏卻還是舉起了手,與秦嵬擊掌盟誓。

與方才那交鋒一般的糾纏不同,這一次捧在一起的兩隻手倒真有了些默契與利落。

沈雲屏撫摸了一下手掌,忽然笑道:“看來你的心情很好,否則又怎會說出如此沒譜的話。”

秦嵬不以為意:“沒譜嗎?”

“你遲早會知道的,”沈雲屏平淡道,“和錢無關的事情才是最昂貴的事情。”

*

渡風城早已在城門開前就熱鬧起來。

雖已至深秋,但城內城外的人卻顧不得寒冷。

早飯鋪子早已開張,夾著食物香味兒的團團熱氣兒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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