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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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從善如流:“十指長而不枯瘦,指節分明而不突兀,色如好玉且細膩,可不該從這身粗布衣袍的袖口裡伸出來。”
沈雲屏臉上的笑停頓一瞬。
這幾日奔波事多,他的確是有些懈怠,竟沒想起讓範遇塵找衣服時尋些富戶的衣服來穿,也好與面色氣質協調。
他心裡暗罵一聲,指尖兒順著秦嵬的刀的刀柄慢慢劃過,在離秦嵬的手還有半寸時停下,輕輕一彈:“說得好,只這一句,我便會再多給你一筆銀子。”
頓了頓,又問道:“不知秦大俠這把刀,我是否是第一個如此摸過的人?”
秦嵬原本的調侃和譏諷之心此刻已被這一根手指按下,竟開始覺得古怪起來,面兒上卻八風不動道:“記得再為這一摸掏一筆銀子。”
說完便將刀放下,沈雲屏哼笑道:“你這輩子除了刀,就只剩下對銀子感興趣了。”
跟這狼一般警惕的混帳東西打完機鋒,沈雲屏的手縮在袖管裡搓了搓,琢磨著怎麼處理這小麻煩。
此刻再找衣服或做易容已有些晚了,必定會趕不上渡風城開城門的時間。
秦嵬看出他的想法:“這有何難?交給秦某去辦,轉眼就能解決少爺的麻煩——這次免費。”
說罷一轉身進了客店裡,過了片刻,秦嵬舉著摸了滿手鍋底灰的手,熱情洋溢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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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比起磨刀石,秦大俠現在更需要一個記帳的小本本。
第13章
當一個人熱情洋溢的笑容比鍋底灰還討厭的時候,就證明接下來的事情必定不會太愉快。
沈雲屏幾乎在看到秦嵬臉上的表情的瞬間就已經有了拔腿走人的衝動。
“別呀,”秦嵬大跨步地走過來,“少爺要往哪裡去?”
沈雲屏的表情好似讓狗踩了一腳,全憑體面人的本能撐著自己,不使語氣過於難聽:“我就算讓人活剮了,也不會碰你手上的鍋底灰一下。”
秦嵬笑道:“實在是誤會,少爺不必碰我手上的灰。”
沈雲屏表情一緩。
秦嵬:“怎能勞煩少爺親自動手?自然是我來碰您。”
“那我就叫人把你活剮了,”沈雲屏道,“再將你從我這兒賺的銀子全都融了,給你打一個銀牌位。”
說罷抬腿就要走得更遠些,卻聽身後秦嵬幽幽嘆了口氣兒:“好吧,看來少爺是不打算在開城門前趕到渡風城了。”
沈雲屏的腳步頓了頓。
“我倒是無所謂,”秦嵬又道,“無非是錯過進城的最好時機,有了些被城門附近的商鋪和官家人記住的風險,多了點驚動城內各路人的機率……”
“你何不說成是天塌了?”沈雲屏立住了,轉過頭看他。
“暴露了行蹤就難查到線索,查不到線索就難把頭上的屎盆子摘掉,還會被人發現你我真的同行,實在不知‘穿一條褲子’的傳聞又會變成什麼樣?”秦嵬一派自在地擺了擺手,又重複了一遍,“當然,我倒是無所謂。”
沈雲屏站在原地,半晌開口:“廚房在哪裡,鍋在哪裡?”
他自己去抹!
“這些技巧,我總比沈少爺要擅長得多。”秦嵬將一隻手上的灰在另一隻手背上隨意地抹了抹,再露出來時,果然勻稱自然地黑了一層,“難道少爺是嫌棄我的手粗糙刮人?”
不知怎的,沈雲屏竟又想起夢裡熊瞎子那雙硌人又冰冷的手。
他莫名焦躁起來,面兒上卻不顯,沉聲道:“你是真將我當冤大頭了,錢你要賺,人你也要耍。”
秦嵬還要再說,卻見沈雲屏已衝他抬起手。
“我用的香膏比你用過的金瘡藥都多,但還是頭回用鍋底灰來擦。”沈雲屏道。
秦嵬本只是過過嘴癮,沒想到沈雲屏竟真讓了步,不由也是一愣,但極快地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用香膏多總比用金瘡藥多要好些。”
等範遇塵牽著三匹託著行李的馬出來,正瞧見自家樓主跟秦大俠立在客棧角落的屋簷下,離得極近。
倆人的手還交纏不清地混在一處!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險些大叫出聲。
聽得沈樓主極低的聲音飄來:“你這手藝是哪兒學來的?”
“你要是像我一樣三天兩頭跟蹤和被跟蹤,你也會自個兒琢磨出許多手藝。”秦嵬也小聲回答。
秦嵬沾著鍋底灰的手在沈雲屏的手上靈巧抹過,那雙養尊處優的手立即變了個模樣,和身上粗布衣裳相稱不少。
大叫被範遇塵嚥下肚,他決定咬緊牙關也不插嘴。
當秦嵬的手接觸而來的瞬間,沈雲屏就已將昨夜的夢境又壓在了最底層。
秦嵬滿是繭子和老疤的手雖粗糙,卻十分溫暖,而且並不硌人。
沈雲屏此前從未想過,他這樣拿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輕柔地做一件事情。
秦嵬一手五指輕託著沈雲屏的掌心,另一隻手則帶著鍋底灰自手背撫過,細緻地將自己的五指夾著對方的指頭,以便灰更均勻地覆蓋在指縫內。
這動作他顯然做過許多次,早已駕輕就熟,但依舊仔細認真。
兩人離得極近,沈雲屏難得見這有著野獸一般直覺的男人在自己跟前兒埋著頭做事。
秦嵬垂著眼,睫毛雖不算長,卻足夠濃密,使得眼線好似刀鋒般劃開。
薄唇的色澤卻與眉眼不同,淺淡的顏色使得唇畔慣有的懶散笑容有些輕佻,說話的聲音也不緊不慢:“我先前只自己這麼裝扮過,你要白得多,或許有些不自然,好在混在人群裡也瞧不清楚。”
常年在江湖上闖蕩奔波,秦嵬是小麥似的膚色。
沈雲屏滿意地“嗯”了聲,也不知是滿意秦嵬“白得多”的肯定,還是滿意現在看到的秦嵬低頭的模樣。
秦嵬拇指的指腹頂在沈雲屏食指指尖兒,將一抹灰蹭在上頭,低聲笑道:“少爺有菩薩心腸,善心很好,但善心也不是什麼時候都好。”
“哦?”沈雲屏感覺到對方的指腹生了厚繭,還有割傷留下的老疤,實在算得上是傷痕累累。
“力氣弱小的小叫花子,給些吃的就已夠了,”秦嵬道,“給的銀子越多,越容易被大叫花子惦記。搶錢倒還算輕的,命要是也沒了,那可就虧大了。”
沈雲屏心中微訝,沒想到秦嵬這樣眼高於頂、連白道那些世家名門都不放在眼裡的人,竟然對街頭巷尾泥垢般的叫花子的生活如此瞭解。
秦嵬抬眼看他:“況且乞丐很多,乞兒也很多,這樣的好心只能管管皮子底下,後邊兒的事兒都很難顧及。”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拇指指腹傳來異樣之感。
沈雲屏食指指甲意味不明地摳剮了一下他拇指指腹凸起的傷疤。
十指連心,那種奇異的觸感順著指腹直竄胸腔。
“給他們銀子,自然是因為他們有守得住的能耐。”沈雲屏微揚著頭,目光自上而下地垂著看他,“你以為江判的那些眼線都是些什麼人?”
他的語氣裡帶著奚落,偏偏指尖並不躲避秦嵬的戲弄,反倒比秦嵬那輕飄的作弄更厲害。
秦嵬的身體和大腦短暫地發生了衝突,好在極快反應過來。
難怪江判那些所謂的眼線到現在為止還能正常運作,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因為這些眼線全都是立在你跟前兒都不會被人正視的底層“汙垢”,甚至是孩子。
但說起來,已要靠著如此手段謀生的孩子,已不算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兒了。
“不愧是六路八方樓,”秦嵬由衷感嘆,“即便是我也沒認出那些乞兒竟然也是探子。”
沈雲屏看著自己已大變樣的兩隻手,滿意微笑:“他們算不上樓中探子,說到底,又有誰規定只有探子才能提供訊息?”
秦嵬啞口無言,見沈雲屏看他一眼,那眼神兒裡帶著幾分略勝一籌之後的神采,令他按下去的較勁兒之心又浮了起來。
“還未全弄好。”秦嵬笑道。
說完不等沈雲屏反應,在範遇塵“哎呦”的叫聲裡,兩手攥住沈雲屏的手腕兒,快速地一抹。
只在摸到沈雲屏的脈時略停頓一瞬,很快便已鬆開。
只這一瞬就已足夠秦嵬確定,沈雲屏的確沒有多少內力。
“你別太放肆了!”範遇塵忍無可忍,“等會兒扣你工錢就老實了!”
秦嵬兩手舉起,做無辜狀:“不過是做的更全面些,怎麼又怪我?”繼而又笑道,“沈少爺的手上,原來也是有些繭子的。”
沈雲屏的目光從自己的手腕挪到秦嵬臉上,忽地笑了笑:“畢竟身處江湖,為自保,我也是練過一些兵器的,只是都沒練出什麼名堂。”
沒想到他痛快地承認了,反倒令秦嵬微頓。
“何必這麼小心,”沈雲屏兩手負於身後,笑眯眯道,“你不就是想知道這些麼?才做這一通花招。”
被戳破,秦嵬咳嗽一聲,面色似尷尬似懊惱,裝模作樣地低頭去拿自己立在身側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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