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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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任由他擺弄自己這雙用刀的手,低聲道:“我本想直接敲碎洪指頭的牙齒,但半道擋著的人太多,慢了一步,下意識便伸了手。”
“段賀年老了,”沈雲屏冷冷道,“晉孟君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都沒倒下,他卻被打擊得六神無主、搖搖欲墜。”
秦嵬道:“他過了十幾年的舒心日子,畢竟不如活在恨裡十幾年的人那樣冷硬。能讓人堅強起來的有時不是權勢富貴,而是恨和憤怒。”
沈雲屏不答。
因為再沒有比他們兩個更明白這個道理的人了。
秦嵬又道:“所以他不僅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強撐病體的晉孟君,也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忍耐的池靜波,是不是?”
沈雲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半晌,道:“秦大俠何不有話直說,怎麼在這裡彎彎繞繞地同我矯情起來了?”
“因為我有些擔心,”秦嵬嘆了口氣,“我忽然想起,我雖有鐵腚,但按沈樓主的力氣,一拳過來或許真要出事情。”
沈雲屏忍俊不禁:“那我總還是捨不得的。”
兩人隨口玩笑幾句,彼此浸在冷雨裡一樣的心才算略有些回溫。
公孫世家的人做事十分仔細,應當是想到了秦嵬的情況,房內金瘡藥與繃帶紗布一應俱全。
沈雲屏將紗布裁開,仔細裹在秦嵬手指上,無奈道:“你也不必在這裡跟我陰陽怪氣,是我答應池少門主在前,絕不將她身份透露給旁人,只有我與老範知曉明劍門內與我聯絡的是誰,連小衛也只知道個大概。”
這點秦嵬早已猜到:“我在捉月城見過她幾回,從沒發現她有什麼異樣,如此看來,倒是比你手下一些鳥的演技還好些。”
“百靈鳥要應付的場面與她不同,”沈雲屏道,“她要在那樣的環境裡十幾年,早已習慣了演同樣的戲、扮同一個角兒,自然演得毫無破綻。”
秦嵬心中暗歎,問道:“她一早知道章寬有問題?”
沈雲屏輕搖頭,悄聲道:“我從未多問,只知道她起初只是覺得古怪,女人對四周事物的推理和判斷,總很有她們自己的邏輯和道理,非旁人所能體會。”
停頓一瞬,又道:“她應當是年少時便對池勁晟之死有些懷疑,年歲漸長,又發覺門內老人凋零,回過神來,已成了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心中更是警鈴大響,於數年前找到八方樓,查問的事情與我相同,藉著這契機,我才與她有了聯絡。”
“如此說,若非近些年洪指頭過得太滋潤,行事多有不謹慎,還未必能被池靜波抓住破綻。”秦嵬苦笑道,“也是,章管事總一副老好人模樣,誰能想到他會是善堂的洪指頭?”
沈雲屏道:“說到底,洪指頭也從不將池靜波當做威脅,所以才從不在意,他將池靜波當稀里煳塗的少掌門養,一旦這種‘不在意’成了習慣,久而久之,自然會有放鬆疏漏的時候。”
洪指頭將池靜波當做明劍門的擺設,人會揹著旁人做事,卻很少會想起要避著擺設做事。
可池靜波並非擺設,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個聰明的人。
秦嵬道:“自靈虎鎮事發後,洪指頭焦頭爛額,難免會顧頭不顧尾。”
“不錯,”沈雲屏微微一笑,“儘管他已在努力遮掩,但從萬楓莊園到穀倉那次,他都受傷不輕,且被你先前四處亂竄帶得到處奔波,早已力不從心。”
秦嵬嘆道:“所以池靜波很快留意到他幾次離開明劍門的時間與江湖上掀起波濤的時間吻合,又自他身形、行動上察覺異樣,心下起了不小的懷疑。”
沈雲屏頷首:“她並沒有實證,自己在門中也早被架空,絕不能擅自行動,若只是誤會倒還好說,若章寬真有問題,她不能將其一擊斃命,留給自己的就是無窮的麻煩。”
“這十幾年的忍耐和探查,池少門主想必與雷夫人一樣,對正盟內部可靠與否存疑,因此也不敢貿然向外求助,”秦嵬道,“所以今日公孫別院釣魚的大戲,正是她最需要的。”
頓了頓,又故作傷心道:“難怪你向雷夫人保證,洪指頭必定到場!”
聽出他語氣裡裝模作樣的指責和虛情假意的幽怨,沈雲屏強忍笑意,將他的手指包紮好:“我也是篤定池少門主會千方百計將明劍門內她覺得可疑的人帶來,她的其餘安排,我也並不清楚。”
秦嵬道:“難怪公孫明裝病裝得半生不熟的模樣,我後來摸起來他體溫也沒半點燙手,池少門主卻撲上去又是燙又是慘地喊起來了。”
公孫明裝中毒的樣子本只有七分像,被池靜波怎唿一通後,竟到了十分,連洪指頭也被唬住了。
尤其是被池靜波一擠,四周旁人也沒機會上前給公孫明診脈。
沈雲屏微笑道:“無論武功高低,人的情緒和觀點都難免會被唿聲最大的那個聲音帶著走,她自己便是被這樣架起,成了供桌上的造像,自然最懂得利用的就是這一手。”
秦嵬看著他,道:“所以池靜波才會在摸到你拿出的那條鞭子時,斬釘截鐵地說就是恨罪鞭無疑,甚至將池勁晟抬出來。”
沈雲屏不答。
秦嵬道:“池勁晟還在世時,即便真的曾抱著她去看過楓山人手裡的恨罪鞭,她那時也不過板凳高的年紀,如何記得清楚?”
沈雲屏無奈地嘆了口氣:“所以你當時就已確定,她與為公孫明遮掩那時一樣,是在起鬨,以此影響旁人判斷。”
“不錯,”秦嵬道,“而她既能在你拿出恨罪鞭的那一刻就想到要如何處理,顯然是早知這鞭子的存在。”
沈雲屏將秦嵬受傷的那隻手輕攏在掌心中,沉默片刻。
秦嵬見他神色中略帶異樣,又覺察到他手掌冰冷,不由緩下聲:“我不過問一問,若牽連你樓裡的事情,或是其他安排,你不必說的。”
他總不會讓沈雲屏為難。
就像沈雲屏也總不願讓他為難一樣。
這本就是朋友兄弟、親人愛人之間都會做的事情。
沈雲屏心頭微松,略有些緊繃的肩膀也舒緩開來,五指穿進秦嵬那隻手的五指縫裡,悄聲道:“池少門主不僅知道這鞭子的存在,而且還知道這鞭子並非擺設,而是實打實地用過一回。”頓了頓,又加一句,“就在不久之前。”
秦嵬一愣,隨即想明白了什麼,驚得深吸口氣,半晌才強壓著低聲道:“你是說,靈虎鎮段二身上的……”
沈雲屏苦笑道:“這鞭子,本就是按我記憶裡阿孃的那根仿造的。”
秦嵬並不意外,天底下若說還有誰能在楓山覆滅後仿造出恨罪鞭,那除了老鐵匠外,應當就只剩出身八方樓的沈雲屏了。
“我一早將它打出,並沒有太多想法,只覺得或許有用到的一天。”沈雲屏道,“而想要池少門主確信池勁晟之死非是楓山所為,我能拿出的證據本就很少。”
秦嵬嘆道:“你以八方樓樓主的身份拿出這條鞭子,讓她明白當年引發一切的恨罪鞭竟本是可以偽造的,以她聰敏,結合自己早年調查,確信不止是野豬林一事蹊蹺,而是當年整件事都有問題,所以她才會特地留意細林澗相關事情,所以她才會查出當年那個細林澗的活口,也就是屠青的動向!”
而如果沒有這條線索,秦嵬和沈雲屏自然也不會去萬楓莊園,更不會有接下來的事情。
難怪在三條恨罪鞭流出楓山這件事傳開之前,池靜波就已著手留意細林澗的事情,原來是早已心知肚明。
“不錯,”沈雲屏輕點了下頭,“靈虎鎮血案尚未發生前,你在靈虎鎮附近出沒得訊息我就已知曉,當時我與老範本就在附近。我也在捉月城。”
秦嵬不需他多說,已恍然道:“你當時,就是與池靜波在一處!”
“那會兒我已覺察自己因調查當年事太深入而被盯上,其實你那時應當也已被逼得很緊了。”沈雲屏道。
秦嵬苦笑道:“你我雖十幾年不在一處,但如今串聯著講起,的確不錯,我正因四處探查而被洪指頭或他幕後之人察覺,幾番追殺,惱火異常,一怒之下掀桌,才有靈虎鎮之事。”
“洪指頭早在靈虎鎮前就既要追殺你也要兼顧我,實在是‘操碎了心’,”沈雲屏譏諷道,“池靜波察覺有異,趁機與洪指頭一道來捉月城,實則是為與我碰面,交換訊息。”
而洪指頭這一次去捉月城的目的也顯而易見,就是為陪同段若宇一道前往靈虎鎮。
秦嵬道:“所以靈虎鎮事發後,磨盤等人前腳走,你後腳就到了。死在林中的百靈鳥你也見到,只是得知我行蹤的確是從其他百靈鳥口中。”
這茬事二人早在逃出渡風城時就已說過,如今並不需要再多提起。
沈雲屏苦笑道:“池靜波當時正要前往捉月城外的別院,我到時,段二的屍體就躺在地上。”
“而你看到段二屍體的那一刻,就和我一樣,知道機會來了。”秦嵬道,“而且這樣的機會,錯過就不會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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