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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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瞧見他被洪指頭咬得血肉模煳的手指上的傷口,立即抽出錦帕來捂著,皺眉道:“此地不宜久留,雷夫人既已發話,你我先去修整再說其他。”
秦嵬剛要說話,一抬眼,正看見裘得索跟著公孫世家弟子朝外挪動。
他身子在朝外走,腦袋卻還扭著朝後,眼睛和嘴巴都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倆。
“……”秦嵬默默地背過身,卻按著沈雲屏的手,享受著沈樓主的擔憂,將飯桶刺人的目光拋諸腦後,“你我今日想必還有許多話要說。”
他這話說得帶著笑意,但想到今日堂上拿出的鞭子和池靜波的事情,沈雲屏就只剩苦笑了。
範遇塵震驚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半晌,低下頭去,忽然覺得自己的腳尖更好看一些。
三人商定,再不停留,立即悄默聲地趁亂出了正堂,往東跨院方向而去。
剛走出幾步,卻聽身後有人道:“小刀鬼留步。”
轉頭看去,見晉孟君打著傘,輕咳著走出。
早在捉月城時,秦嵬與鎮山劍派也算有些來往,但晉孟君卻鮮少露面,因此二人幾乎從未交談。
見是他出言留步,秦嵬略有驚訝,卻仍隨意地抱拳道:“晉掌門。”
他倒不多討厭鎮山劍派,這一派雖有些稀里煳塗,但畢竟並非不講理的名門世家。
晉孟君神色平淡:“今日別院內,小刀鬼倒是威風凜凜,看樣子,好似比往日還胖了一圈兒。”
秦嵬摸一摸臉,看一眼沈雲屏,笑道:“近些日子也算找到了個靠山,錢袋子鼓鼓囊囊,自然吃喝不愁。”
沈雲屏沒想到他至今仍惦記錢袋子,不由氣極反笑,冷哼一聲。
秦嵬權當沒聽見:“晉掌門身體也漸有起色,方才言辭犀利,幾番維護,秦某感激於心。”
五大派,雷夫人和池靜波自不必說,止風堡又已垮臺,晉孟君本可以在段賀年到來之前要求拿下尚未洗清嫌疑的秦嵬和八方樓出身的沈雲屏,但他始終沒有說話。
有時不說話,本就是一種維護。
以秦嵬和他的交情,萬沒想到晉孟君竟會站在他這邊。
晉孟君嘆了一口氣,道:“你記不記得,萬楓莊園內,曾有一用刀的漢子與你有過幾句交談?”
秦嵬和沈雲屏均是一愣,隨即想起當時事情。秦嵬道:“是那紅臉的漢子?我記得,他仗義出手的那一招,很是厲害!”
見他說起刀和刀法,神采飛揚,沈雲屏不由露出些許笑意。
卻聽晉孟君平靜道:“那是我堂兄。”
此言一出,秦沈二人均是大驚。
自晉家創立鎮山劍派至今,從不似有些門派那般非要男丁繼任,而是家中弟子論武競爭,上任掌門晉三娘繼任後招贅,才有晉孟君這一個兒子,幸而此人雖體弱,武功卻不俗,這才在晉三娘死後繼任。
晉孟君親爹那邊一脈並不多有名,他這堂兄更是在江湖上無名無姓,卻不願以鎮山劍派做名號壓人,屠青應當是知道此人身份,才特地邀去萬楓莊園,以做對鎮山劍派的示好。
見二人是真不知情,晉孟君這才露出些許真情實感的笑意。他道:“堂兄離開奉春臺後,快馬加鞭奔回我家中,告訴我要重頭學刀。”
秦嵬自驚訝中回神,不由笑道:“他本就不是等閒之輩,何必——”頓了頓,想明白多半是這紅臉大漢奔回晉孟君家中後,曾為他說過幾句好話,嘆口氣,抱拳道,“無論如何,多謝晉……”
晉孟君卻抬起手,打斷他。
他不讓秦嵬說下去,自己已撩起衣袍,隨著孫長老一道走下臺階,只飄來一句話:“今日之事,並非只為堂兄。五大派內,我鎮山劍派本就算是人微言輕,你若問心有愧,我即便蹦出來替你說話,也沒有用處。你若問心無愧,讓俠者蒙冤,我自會覺得羞恥。所以無論如何,均是我鎮山劍派自願,你無需道謝,告辭。”
說罷,也不看秦嵬和沈雲屏反應,已施施然離開。
秦沈二人被丟下,驚愕不已,直到這人離開,才忽覺神奇。
誰能想到,不過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不知姓名,竟會牽牽連連地有今日奇遇?
秦嵬其實已記不太清紅臉大漢相貌,記他的刀倒是還更多些,不由喃喃道:“他刀法其實也算不錯,若有再見的機會……”
他忽然不再說話。
“怎麼?”沈雲屏問道。
“不怎麼,”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謝叔。”
沈雲屏沒有說話。
秦嵬道:“你記不記得,他曾將自己的刀拔出,讓我摸?”
“我自然記得。”沈雲屏無聲地笑起來,“你高興得像個笨蛋。”
秦嵬難得沒有反駁“笨蛋”這詞,只道:“謝叔當時說,讓我摸刀,是為讓我活著,而非左右他人生死。只為左右他人生死而存在的刀,必定也會為他人所斷。”
沈雲屏已不大記得,卻並未說話。
二人向東跨院方向走去,只留範遇塵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兩人關係似乎比自己想象更深。
他瞠目結舌地跟上。
秦嵬又道:“我那時只覺得純屬廢話,刀不用來殺人,還能用來做什麼?”
沉默一瞬,忽然又笑道:“近些年,卻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說話時,有些悵然,也有些欣喜。
沈雲屏並不評價,只走著走著,忽然抬起手來,拍在秦嵬後背,低聲道:“秦大俠,好威風!”
秦嵬險些被他這力道拍得飛出去,勉強立住,也學著他這架勢,將自己的手拍在沈雲屏後背:“沈樓主,好風光!”
兩人沉默地走出去幾步,忽然都笑起來。
兩隻手從彼此的後背上挪開,搭在了彼此的肩頭。
如這世上所有的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範遇塵跟在後頭,見二人這模樣,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卻又心中百感交集。
無論怎樣的感情,只要已是最好的朋友,就絕不會差到哪裡去。
沈雲屏已不再是年少時每個夜裡,都要爬上樓頂去看星星的沈雲屏了。
東跨院並不多遠。
無需公孫世家弟子引路,秦沈二人已照著來之前看過的地形圖找到地方。
院內一應事務已備齊,秦嵬尚未走進院內,就見門口兩側把守之人對沈雲屏抱拳弓身。
“樓裡的人都已到齊,”範遇塵眼神複雜地看看兩人,卻還是對沈雲屏道,“衛四地在外頭接應,院內只有幾人把守,我去囑咐幾句,以免夜裡再生事端。”
沈雲屏一手仍按著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聲道:“分幾個輕功不錯的出去,將看守洪指頭的地方看住,凡有進出者,務必記下,拿給我看。”
範遇塵應聲而去。
東跨院應是雷夫人專門騰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腳的地方。
院子雖不大,卻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淨。
兩人剛一踏進屋內,秦嵬就被沈雲屏一把按下。
力氣之大,險些讓秦大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強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著急?我的屁股若是沒找到凳子,現在要包紮的,就不止是手指頭了。”
“你的屁股若沒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個淤青,”沈雲屏冷冷道,“我寧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說話,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談情說愛。”
聽得“談情說愛”,秦大俠的表情頓時緩和下來。
他微笑著看著沈雲屏將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煳的手指掰開,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層藥粉。
沈雲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內短暫的失態並不存在。
秦嵬看著他,忽然道:“那根鞭子,並非臨時鑄造,是不是?”
沈雲屏手上一抖,抬起頭來。
他將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嘆了口氣。
“怎麼?”秦嵬問道,“難道我說得不對?”
沈雲屏苦笑道:“你說得再對不過,我只是忽然發現,我有時寧可跟你摔成八瓣兒的屁股說話,也不太想聽你本人說話。”
第100章
能讓伶牙俐齒、巧舌如簧的八方樓樓主覺得說話是件頭大的事情的人,這世上顯然不多。
秦大俠竟是其中之一!
秦嵬頗覺自豪,哈哈笑道:“我的屁股本就不會輕易碎成八瓣兒,也不會動輒摔出淤青。”
沈雲屏冷哼一聲。
秦嵬道:“因為它畢竟是沈樓主親自承認的天下第一難拍的馬屁。”
想到在渡風城二人在監視老鐵匠徒弟那會兒,吵得那個沒道理的架,沈雲屏沒忍住,也笑了起來。
那時二人的別有用心和周旋進退,如今想來,只覺得奇妙和好笑。
沈雲屏將自己的手清洗乾淨,才將秦嵬手上的藥粉塗勻,皺眉道:“你方才不該用手去擋洪指頭的牙齒,這畢竟是雙用刀的手,卻讓畜生啃到,實在令我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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