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2頁
秦嵬無常刀轉瞬出鞘,正接下這氣勢磅礴的一招,身體向後掠去,神情卻忽然一動,驚愕道:“你?”
人隨刀動,刀已入屋,人又豈會留在屋外?
落進屋內的另一刀客輕盈落地,臉色卻並不輕鬆,那木訥的臉上竟難得看得出“沉重”,悶悶地答道:“我!”
江判——強磨盤正落在屋內,一手拎著刀,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屋內二人。
她身後,一圓滾滾的身體正驚慌失措地翻窗進來,因腿腳不利索,竟絆倒在地,在地上打了個伶俐的軲轆,“騰”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著秦嵬和沈雲屏。
長袖善舞如沈樓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針氈,震驚道:“你倆——”
他勐地站起,衝去視窗左右看一看,立即將視窗關嚴實。
秦嵬料到這兩人會去而復返,卻沒想到這兩人竟不發出一絲動靜!
三乞兒自小一道長大,又師出同門,仨人的輕功底子是一樣的,想避開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揹著彼此吃獨食的時候,就已會這招了。
但此刻的問題,遠比吃獨食要嚴重得多!
秦嵬心裡七上八下,臉上卻還能帶著笑:“你倆何時來的?”
“你是嫌我倆來的太早,還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雲屏很想捂著耳朵,但又不能讓熊瞎子一人尷尬,只好道:“無論何時,都正是時候。”
裘得索看著他,欲言又止,胖臉憋得像個燙熟了的蝦子。
秦嵬和沈雲屏對視一眼,在對方眼裡看到許多忐忑。
他二人並非不願承認關係,也絕沒有想過揹著磨盤和飯桶。
但不意味著他倆能有勇氣在險些接吻的時候,被自小長大的朋友撞破。
這簡直像是當頭一棒!
沈雲屏鼓起勇氣,拿起自己這十幾年練就的八方樓主的架子和氣勢,微笑道:“其實我倆——”
江判木呆呆地開口道:“是你倆說什麼上墳,什麼告知爹孃,什麼羞羞答答時來的。”
“哼!”裘得索鼻孔裡唿了一坨氣,也不知在跟誰鬥氣。
沈雲屏不笑了,也不說話了。
他看向秦嵬,發現秦嵬的腳朝著門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視下又挪了回來。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裡品出一絲背叛——此刻,他倆終於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對方的衝動,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卻見江判已拉過椅子坐下,將刀往桌上一放,聲音死氣沉沉道:“我的話沒說完前,誰也不能踏出這屋子一步。”
強磨盤之所以帶個“強”字,就是因為她自幼就是發起狠來六親不認的脾氣。
這世上的所有人,都別想在她犯強的時候將她扭過來。
她的三個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對視一眼後,認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聲吼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怎麼回事?沈、呃,謝,嗯……你怎麼會跟他混在一處?”
沈雲屏哭笑不得,他素日裡精明的腦子此刻一團漿煳,與方才在正堂內緊張的時候不同,他在刀劍之中尚能從容,在失而復得的兩個朋友面前,卻忽然顯得嘴笨起來,半晌才道:“我難道不是早和你們混在一處?”
裘得索頓了頓,胖臉上有些高興,但也依舊警惕:“你替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煳話題!”
沈雲屏尚在緊張,不知如何與這兩朋友說話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厭煩,卻聽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樣?你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
眼見二人要掐起來,江判卻還坐在沈雲屏正對臉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沈雲屏心中苦澀,江判與旁人不同,她是領過他交代下的許多樓內任務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樓是如何運作。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樓主是個怎樣的人。
也正因為清楚,所以沈雲屏覺得,磨盤應當很難在他身上找到謝翎的影子。
他壓下所有情緒,開口道:“我當年……”
江判卻抬起手,按在刀上,好像隨時都會拔刀,將那把刀的刀尖指向說胡話的人。
沈雲屏不再說話,卻仍看著她的臉。
年少時那個裝作男孩子的小乞兒,如今已大變樣。也不知方錦看到,會是什麼心情。
“磨盤,我不是同你說過了麼?”裘得索低聲道,“瞎子的信你也看了的。”
“可我並不要你倆來說,”江判冷冷道,“天下事,都要自己來問,自己來聽。”
秦嵬心裡不是滋味,正要開口,沈雲屏已淡淡笑了。
“你說的不錯,這本就是天底下最實用的道理之一,尤其是在我們這行做過幾年之後,才更知道這道理的好處。”沈雲屏看著她,眼中有許多的欣賞和感嘆,“你儘可以問,我自然會說。”
三人本以為江判會問年少時的事情,卻不想江判開口時,問的卻是其他:“十一年前,初春,你在什麼地方?”
秦嵬和飯桶一愣,看向沈雲屏。
沈雲屏也有些驚訝,轉著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道:“我收到一些訊息,獨身前往柳嶺縣,在那邊逗留了一月有餘。”
“你住在什麼地方?”
“縣中一小客店,店名已不太記得,但記得店裡的清蒸魚是招牌。”
“你為何不與範統領同行?”
“老範先行探查,後來才與我匯合。”
江判頓了頓,又道:“十年前,大約七月中旬,你在什麼地方?”
沈雲屏想了一會兒:“百州翻雲城,若我沒記錯,應當是住在城外一莊戶內,那莊子的主人是八方樓的暗樁,我在那地方待了半個來月。”
“同年冬季,你收到訊息,前往什麼地方?”江判又問。
沈雲屏的表情已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他看著江判,半晌,才道:“銅雀城。”
秦嵬和裘得索並不知這二人一問一答是為了什麼,只覺得不大對頭。
秦嵬看向江判,見她表情雖不變,身形也坐得穩當,眼中卻似蒙著一層慢慢升起的霧氣,模煳不清起來。
江判平靜道:“你住在城中什麼地方?”
“並未住在城中,”沈雲屏道,“也並未住在城外,因為半道我已知道訊息有誤,所以折返離開,並未真去銅雀城。”
江判又問幾回,加起來至少有十幾個時間點。
沈雲屏對答如流,一些細節也從不含煳。
最後,江判道:“十二年前,隆冬,過年前三天,你在什麼地方?”
她問這一句時,聲音竟有些啞了。
即便不知內情,但秦嵬與裘得索也已聽出聲音裡的難過和悲傷。
沈雲屏卻沒回答,他搓了把臉,表情悲喜交加,喃喃道:“原來你找了老範。老範竟肯告訴你?”
“他自然不會透露你半分訊息,”江判輕聲道,“是我命插在主樓的人,在這些時日查了出行的記錄。”
“我的記錄並不在樓內。”沈雲屏嘆道。
江判道:“但範統領的記錄卻未必。他常年跟隨你左右,只要我留心,注意他有哪幾次出樓並非為了做事,就能查到蛛絲馬跡,順藤摸瓜,結合當地百靈鳥的檔案,推測出你那段時間的動向。”
沈雲屏深吸口氣,無奈地笑了:“所以你方才也並非去探查,而是特地去見齊小甲。”
“不錯。”江判看著他。
秦嵬心中一動,已有了猜測。
這猜測讓他心神大震,閃電一般看向沈雲屏。
裘得索隱隱抓到了重點,卻仍問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要問的,是我十二年前的隆冬為什麼出樓,又帶回來了什麼人。”沈雲屏苦笑道,“十二年前,我在蛟洲古河鎮,帶回了一個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頭的小乞兒。”
裘得索一驚。
“他原本姓名已不必再提,”沈雲屏平淡道,“現在,他叫齊小甲。”
秦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一個拳頭。
江判喉頭滾動,啞著聲問:“你十數次離樓,都是收到了什麼訊息?”
沈雲屏已不知要做什麼表情:“何必再問?如今都不再重要。”
“你在古河鎮找到齊小甲時,說過一句話,還記得是什麼?”江判問道。
沈雲屏不答。
裘得索已琢磨出味兒來,表情由困惑轉為驚愕,隨即細小的眼裡被淚填滿。
江判道:“你再說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誰。”
沈雲屏仍不開口。
“你說!”江判站起身,“我們仨總要知道,這十幾年你是如何過的!”
秦嵬一把抓住沈雲屏的手臂,他儘管早已知情,卻因不願過問八方樓的事情,而從未仔細詢問過。
沈雲屏閉了閉眼,深吸口氣,低聲道:“我問他:‘你的眼睛為什麼看得到?你從前有沒有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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