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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道驚雷,噼在秦嵬的頭上。

但裂開的卻是他的心臟。

先前沈雲屏早已提過,齊小甲出身一小門派,這門派如今已在江湖爭鬥中不復存在,但他本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乞兒中有拳腳功夫的孩子,必定格外出眾。

一個或許是因爭鬥而面部有傷、腦袋包紮起來的孩子,很能打,還常與一兩個同齡乞丐一道行動。

這聽起來似乎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乞兒,但對謝翎來說,卻會令他想起另外三人。

所以他不顧一切地連夜出樓,滿懷希望地狂奔而去。

正如後面十數次做的事情一樣。

他每一次的出行,都是為了同樣的訊息——有三個小乞兒在某地活動。

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和他一樣去關心三個乞兒。

也不會和他一樣,為了這縹緲的訊息,為了三個和野狗奪食的小乞丐,縱馬狂奔數日。

也不會在每一次失望而歸的歸途上,趴在馬背上哭泣。

所以他只能是謝翎。

這十數年過去,他仍記得每一次的追尋,記得所有的細節。

因為那畢竟也算他孤獨的十幾年的歲月裡,唯一和三乞兒相關的事情了。

“你,”秦嵬喉中好似堵住,聲音竟有些扭曲,“你為什麼不跟我多說一些?”

沈雲屏已笑起來:“因為這畢竟都已是過去的事情,因為你們三個已跳了出來,我再沒有可抱怨的地方。”

頓了頓,又道:“沒想到,這些事情竟能證明我是謝……”

他話音未落,就感覺秦嵬的手臂伸出,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耳邊聽見椅子倒地聲響起。

一個圓滾的身體撞翻椅子,兩手伸開衝來,而桌對面的磨盤,已像猴子一般爬過桌子來。

三人將沈雲屏緊緊摟住。

裘得索落下淚來,哭道:“謝翎,這些年你一個人,過得好辛苦啊!”

原本已不覺得難過,原本應只剩重逢和被接受的喜悅。

但這一刻,飯桶的這句話說完,沈雲屏不知為何,好像又成了那個旁人越哄他越來勁兒的謝小少爺。

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努力地去摟住這三人。

這擁抱他在第一次狂奔出樓時就已想過,卻隔了十幾年,才終於實現。

沒有想象中的美酒,也沒有想象中的陽光與花香,他們四個甚至湊不出一套沒淋過雨的衣裳。

四個人緊緊地抱著,四雙手在間隙中胡亂地交握。

就和年少時一樣。

狼狽,但密不可分。

第101章

悲傷有時候並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悅有時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為悲傷和喜悅,總有不能宣之於眾的時候。

為不引起別院內其他人的注意,他四個哭的聲音很小。

而喜悅和激動,也都從彼此的手臂和交握的力道上顯示出來。

沈雲屏的擔憂和惶惶,在朋友們滾燙的眼淚落下時,就煙消雲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謝翎。

因為在三乞兒這裡,沈雲屏和謝翎本就是一樣的。

四個人,四雙手,八個拳頭,像孩子一樣因控制不住情緒,需要錘、掐和推搡對方,從而發洩這激動與發不出聲的嚎叫。

人的情緒竟會如此沒有道理,但沈雲屏卻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他年少時險些溺死在水裡,被三乞兒救起後痛罵一頓。

等方錦謝塹得知,夫婦倆臉色蒼白地各給了他兩巴掌。

親人手足的愛,總會伴隨這樣驚慌過後的大巴掌。

讓你知道這個感覺和教訓,讓你知道你險些離開,會對他們造成怎樣的痛苦和驚嚇。

但錘打過之後,他們又會心疼。

推搡過後,又喘著氣兒將人拉回去,重新勒著肩膀脖子,淚水粘在彼此身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厲害的角色,此刻卻一道摔倒在地。

顧不得什麼形象,只知抱頭痛哭。

尤其是抱謝翎的頭。

沈雲屏捱了一頓搓揉,為確定他臉上毒瘡有沒有落下毛病,飯桶和磨盤兩人合力,險些將他的臉皮揪掉。

等秦嵬動手將他從兩人手裡解救出來時,沈雲屏的臉腫了一圈兒,頭髮也炸起來。

倆人從觀景臺上滾下來的時候,沈雲屏都沒這麼狼狽過。

再看其餘三位,裘得索圓胖的臉上鼻涕眼淚煳了一團,錦袍皺皺巴巴,瘸腿抻在一旁,活像個沒鑄造好蹬腿兒出去的四足破香爐。

江判總令人記不清模樣的臉上,此刻卻生動異常,只是生動得過了頭,五官擠在一處。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壓在裘得索的瘸腿上,倆人一道慘叫一聲。

秦嵬已過了這兩人的階段,但雙眼仍見紅痕,脖子因方才混亂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樣疼得夠嗆。

四人坐在地上,唿哧唿哧地喘氣兒。

尚未從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見沒一個像樣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個跟小時候一樣,因見著彼此倒黴相,而指著對方哈哈笑起來。

等見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時又各自變臉。

他們坐在地上,竟一時不知要從哪裡說起。

於是地上多了四個邋里邋遢的啞巴!

好在裘得索拿出經商多年的本事回神,吸著鼻涕含著淚道:“謝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雲屏原本已做好要回答這兩人一切問題的打算,卻不想他的朋友們,問的竟是這些瑣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卻見秦大俠用眼睛餘光熘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身下,因對方體型過於龐大,竟壓得抽不出來!

“我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雲屏竟在這情景中找到些許荒誕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們餓死在半道,怕你們過得不好。”

秦嵬嘆口氣,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給他看:“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我們仨總有填飽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聲,難得沒跟秦嵬這王八計較。

江判的鼻涕眼淚都趁亂擦在了其他三人身上,此刻還算乾淨,哽咽著低聲道:“樓裡的事情本就費心費神,你手下又都是沒用的東西,怎麼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說話難聽,”裘得索說話難聽地說道,“你樓裡那些做生意的老幾位,我撒尿和泥時都比他們精明。”

他混忘了自己這些生意都是在薅誰的羊毛,沈雲屏的嘴巴張開又閉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緒裡,兀自絮叨不停。

秦嵬眼見他要將三人合夥坑了沈樓主的事情翻起來,當即正色道:“胡說什麼?你當時分明說,自己廢了老鼻子勁兒才啃下八方樓的生意!”

誰承想江判木木道:“最早與樓裡做生意時,飯桶才多大?又是什麼出身?連腿上的泥都還沒洗淨的乞兒都鬥不過的,能有什麼能耐。”

秦嵬很想說,那是因為咱仨合起夥、裡應外合地在坑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很不想讓跟自己睡一張床的人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麼坑他的。

這跟挨朋友兩拳被罵兩句是兩碼事。

他們四個永遠是朋友,但沈雲屏與他之間,又另有不同。

“我胡說?”裘得索數落道,“那你三次登樓三次回來,哪次沒跟我倆吹噓,說八方樓裡的人水平有點次,說樓主沒眼光,養了群羊,就只能被薅羊毛……”

秦嵬在沈雲屏幽幽的目光裡,抬腳踹了裘得索一下。

裘得索撲上去揍他,秦嵬舉起拳頭,裘得索就又縮回去了。

“你以後,”裘得索吸吸鼻子,又傷感地跟沈雲屏絮叨,“若有做生意的問題,只管知會裘家。”

江判也道:“樓裡指望不上別人的事情,就讓我來做,我比其他人做得要好得多。”

沈雲屏本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但都被噎進了嘴裡。

三乞兒將他當做離群了十數年的掉隊的大雁,如今好容易找到,三張嘴總比他一張要問得更多。

偏沒有一句問他“怎麼會進了八方樓”。

因為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活著,很多事就都不重要了。

因為人心生來就是偏的。

秦嵬無奈道:“你倆也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你們簡直像審犯人。”

“你閉嘴!”裘得索道,惱怒道,“我還沒怪你,你眼睛是不是沒好全乎,仍瞎得瞧不清楚,同行這許久,才認出謝,”聲音很自覺地低了大半,“謝翎!”

沈雲屏聽不得有人拿秦嵬的眼睛說事,無奈道:“這也不能怪他——”

秦嵬已氣極反笑道:“你這瘸了條腿兒的大肚子香爐倒是眼睛好,做生意時也沒見瞧出不對。”

沈雲屏又覺得說飯桶的話刺耳,劍眉倒豎:“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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