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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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沒有說話,只看著他,微微地笑了。
沈雲屏卻已不需要他來回答。
那棵樹,自然是為了謝翎。
並非為了埋他的屍骨,畢竟秦嵬不忍他與方錦分離,但只要種在那裡,每年果子成熟掉落,都會砸在地上。
年少時的謝翎,最初因爬樹爬得太狼狽,常常只能撿地上的果子。
秦嵬就當自己記憶裡的謝翎仍在那小院裡,期待著掉下個比三乞兒手裡都大的果子,好讓他耀武揚威。
人的一生亂七八糟,但不知為什麼,總會有那麼幾個你在考慮後事的時候,都要順手安排一下的人。
哪怕你當時以為他已經死了。
沈雲屏在榻上轉過身,將秦嵬牢牢地摟住,眼淚強忍著才沒有落下。
他啞聲道:“你這笨蛋,若要什麼杏樹,我可以買一座山給你,讓你來種。”
“那倒不必了。”秦嵬苦笑道,“我的屍體,應當只夠做一棵樹的肥料,做不了一座山的樹的肥料……”
他話沒說完,就捱了一拳,差點滾下小榻。
這話說得實在不怎麼漂亮,也夠煩人,秦大俠自覺地閉了嘴,只拉著沈雲屏的手,在他指節的傷口上吻了吻:“因為覺得有些丟人,所以才不說的。”
沈雲屏將他的嘴捂住,恨恨道:“你若早說,我早就給你一拳了!”
秦嵬覺得這句絕非假話。
第104章
秦大俠捱了一拳,倒也不算白挨。
畢竟他老實交代的前提,是也要沈樓主跟著老實交代。
而且他的老實交代,還讓人險些流淚一場。
大多數人一旦為一件事流淚難過,就很難再嘴硬和堅持。
但沈雲屏卻絕非大多數人!
他兩眼眼眶發紅地瞪著秦嵬,脖子上的紅痕和滿身斑斑點點的痕跡都未消退,看起來好似吃了大虧的成精狐狸,只恨不能咬死眼前這讓自己如此狼狽的男人。
秦嵬嘆道:“是你要我說的,如今為何又不高興?”
沈雲屏不被他煳弄:“你存那點子錢,就是為了這事,這茬有沒有跟飯桶和磨盤說過?”
“本就只是突然想到,也沒個準,跟他倆說做什麼?”秦嵬不以為意。
沈雲屏譏諷道:“跟他倆說,好叫他倆早替我打你一頓。”
秦嵬還想說話,卻見沈雲屏已坐起身。
秦嵬勒著他腰的胳膊被掰開,力道簡直大得嚇人。
可見少爺高興的時候是沒想著給他拉開,如今少爺不高興了,秦大俠就又見識到這讓他羨慕夠嗆的天生神力。
以為這人是發起脾氣,秦嵬不由躺著蜷起身體,大貓般縮著,順勢將沈雲屏夾住,張口在他後腰咬了一口。
沈雲屏立時向後弓身,短促地“嗯”了聲。
他原本因難過而起的些許心煩好似被秦嵬一口咬掉,身體深處殘留的尚未完全退潮的感覺卻被勾得搖搖擺擺。
剛要發火,又覺那咬人的感覺順著嵴椎慢悠悠地攀爬,於是出口的怒火被掐滅得只剩下顫抖的餘韻:“餓了就去啃桌上枯柴一般的點心,拿我塞什麼牙縫?”
沈樓主一貫瞧不上外頭的吃食,哪怕是公孫世家備的糕點,他方才也只咬了兩口就一撇嘴放下。
秦嵬嘆口氣,聲音裡有十足的傷心:“好狠的心腸,才與我那樣親近過,現在一抹臉就不認人了。”
沈雲屏聽出這話裡的陰陽怪氣,不由氣極反笑,側過身來。
見這人懶洋洋地窩在他背後,一手撫著他的腰,粗糙的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搓揉著,半眯著眼理直氣壯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這身麥色的皮膚在燭火之下,竟如抹了層淺淡的蜜,黑髮搭在肩膀胸口,顯出一副山中野獸沐於夜色中的慵懶與風流。
“你胡說什麼?”沈雲屏瞧見他那張臉,僅剩的一點兒心煩就成了無奈。
秦嵬道:“少爺將我的秘密掏了個底兒掉,自己的秘密倒是捂得嚴實,又拍拍屁股要走,真是吃幹抹淨,不講情面。”
沈雲屏哭笑不得:“‘吃幹抹淨’難道是現在、今天該用的詞兒嗎?”
“左右你也都要耍賴皮,”秦嵬慢慢道,“就少管我用什麼詞兒吧。”
嘴上這麼說,蜷得倒緊,但凡沈雲屏動一動,他自有得是辦法令他動彈不得。
沈雲屏看著他,總算知道何為“一物降一物”。
他自幼便受磋磨,起先是因臉上毒瘡而敏感孤僻,幸而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孃,又在小石城知道了天底下也是有最好的朋友的。
剛知道活在世上其實樂趣不少,豈料好日子沒過兩天,就頃刻間埋於江湖洪流,饒是如此,也咬牙挺過來了。
十幾年時光,沈雲屏自問江湖上已沒有能隨意將他撥弄的人,故而對“相生必有相剋”這道理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道,克他的人就在他床榻上!
沈雲屏惱怒異常地轉過身,兩手用力卡住秦嵬的脖子。
他先前在馬車上也曾這麼卡過一次,那次秦嵬昏迷不醒,尚不知自己險些被謝翎掐得嗝屁著涼。
今日秦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卻只微微愣了愣,隨即笑著舒展兩臂,任由沈雲屏帶給他這窒息的感覺,做出了個享受一切的模樣。
沈雲屏咬牙切齒道:“我掐死你得了,世上就少一個似你這樣輕而易舉就拿捏我的王八。”
“哎,”秦嵬啞著嗓子,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我就會變成死屍一具,再不會跟少爺做對了。你可以將我裝在金棺材裡,想帶到什麼地方,就帶到什麼地方。”
沈雲屏瞪了他一陣兒,手卻慢慢鬆開,十指下滑,在他胸口那道猙獰兇狠的疤上停住。
那幾乎將秦嵬貫穿的疤被沈雲屏擦出道道傷口的手覆蓋,沈雲屏感覺到傷疤下這身體的唿吸和溫度,忽地長長地吐出口氣兒。
他轉回身,將自己兩手搓了搓,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麼,就好像忽然有了這樣的毛病。起初很是嚴重,後來才漸有剋制。”
秦嵬頓了頓:“我記得,你曾說過,險些因這過於講究的毛病搞砸事情。”
“不錯,讓老樓主訓了一頓,自知如此下去不行,才算改善,”沈雲屏苦笑道,“只是頻繁洗澡、吃用之物刷洗數遍這樣的毛病雖能剋制,擦手的毛病卻難以根除。有急事要事時倒還好,精神集中,能一時忘記兩隻手,但稍有空閒,就又擦起來。”
他說的不假,秦嵬跟著他這段時間,也時常看到他擦手的動作,有時根本不過腦子。
八方樓何等地方,定已抓了不少大夫郎中來瞧病,老樓主又是何等嚴格,兩方夾擊也沒能讓沈大少爺改掉這習慣,顯然已算是心病。
秦嵬皺起眉道:“究竟是何時開始的?”
沈雲屏並未回答這問題,只轉過頭看著他:“你當時在小石城外、我家租的小院內遇襲,險些喪命,還記不記得磨盤與飯桶是如何為你止血的?”
秦嵬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微微愣怔:“左不過是些破布條爛樹葉,哦,好似還用了些謝叔留在家裡的金瘡藥……已過去這麼多年,我怎會記得清這些?”
“你記不清,我卻忘不了!”沈雲屏的笑裡帶著苦和嘆,“用的是你們三個那條狗來了都嫌髒的破毯子!”
當年事發突然,三乞兒又都年少,磨盤和飯桶已嚇傻了,熊瞎子自己則是連喘氣兒都費勁,誰還記得慌亂之中用什麼給他擦的身,只求短暫堵住傷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事後兩人推著板車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裡他仨積攢多年七零八碎的“財產”都沒帶上多少,更何況是一條破毯子?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沈雲屏自嘲道,“因為我再回小石城時,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牆根兒立著的毯子還在院裡,那麼大的血腥味,連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讓我撿到。”
秦嵬撫他後背的手頓住。
他已不需要去問,就想得到沈雲屏當時是怎樣的感受。
這世上的聰明人,或多或少都有過被自己的聰明帶來的結果所折磨的經歷。
這一點年少時的謝翎就已深深體會。
他從隻言片語的訊息裡拼湊出三乞兒的去向,又從地上的痕跡和蛛絲馬跡裡推測出當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時就明白受傷的是誰,也明白這毯子上是誰的血。
哪怕是笨一些,腦袋轉得慢一些,事實帶來的衝擊和打擊就都會緩慢一些。
可謝翎並沒有做一個單純的笨孩子的機會,他曾有過,但也都隨著父母朋友的離去而永遠地喪失了這樣的機會。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楓山腳下那燒得只剩斷壁殘垣的道觀,而那時的謝翎卻還是個孩子。
沈雲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個好容易從大乞丐手裡奪回的家當,拽著去水缸裡洗乾淨。可洗了半天也沒洗出來,你流的血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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