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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摳挖著指頭上細碎的傷疤。

好像他還在洗那條破毯子。

秦嵬只覺這攪弄的動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隻手去,將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裡:“謝翎……”

沈雲屏閉了閉眼,無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擠出話來:“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秦嵬只覺身上好似痙攣一樣地疼起來。

方錦死前留在謝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後又在水缸裡泡開的血,似千斤重擔,壓在謝翎的身上,將他死死地裹住。

那並非是血的氣味。

那是絕望和離別的味道。

那是曾擁有的一切如今都已離開自己的味道,殘忍無情地將尚且年少的謝翎壓垮。

但他還不能垮塌,因為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所以只能在短暫的垮塌後迅速重建,而這重建的過程裡,這氣味絲絲縷縷地滲入其間,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雲屏深吸口氣,還要再說下去,卻感覺秦嵬勐然坐起,似年少時打鬧摔跤一般,將他撲倒,死死壓著。

方才折騰得不輕,爽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沈雲屏才逐漸感覺身上的異樣,被秦嵬塌天大禍一般壓下來,什麼難過傷心都被擠得如隔夜飯一樣吐掉,只剩罵娘:“你瘋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聲音卻響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軸脾氣和殘缺,是不是?”

沈雲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屢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來:“真是再對沒有了。”

秦嵬並不說那些醫理,也不勒令沈雲屏再不許擦手上的傷口。

因為他完全理解這是怎樣的感受。

秦嵬自街頭混飯到如今江湖揚名,早已知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別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對錯來活。

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註定要過每個人各自斑駁的一生。

就如他註定不會再成為養家煳口的尋常人一樣。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為自己的道義而活。

所以他上惡風山,闖毒谷,因為對秦嵬來說,越與他心裡的“俠”相近,他就越覺得痛快和安穩。

而能令他不顧一切地追尋這種理想的前因,是他對生死的麻木。

因為他就是這樣長大的。

這烙印在他魂兒上的斑駁,哪怕是謝翎、飯桶和磨盤合力,也很難撫平。

這道理套在沈雲屏頭上,也是一樣。

謝翎失去一切,才有瞭如今的八方樓主沈雲屏。

他過早地成長和周旋在黑白模煳的江湖之中,若沒有這細膩敏感、多疑多慮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處。

他如今已撂不開手裡這些東西,也已足夠擅長攪弄人心,無論如何都很難去做一個灑脫的人。

所以他終其一生都會記得沾滿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麼氣味。

因為這是謝翎被壓垮後重新長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頭。

只有這樣肩負著許多東西活著,他才能覺得清醒,才意識得到自己在前進。

這是在成長之中留下的斑駁,如沈雲屏難以令秦嵬改變對生死的漠然一樣,秦嵬也很難輕易卸下壓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們都只能讓對方意識到這毛病的存在,而很難將其從對方的體內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雲屏嵴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後腦杓抓了抓,啞聲道:“我還活著呢,謝翎。”

沈雲屏的神色柔和下來:“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猙獰的老疤上,“我的傷口早已痊癒,謝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條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買下那兩個破院子,再在裡頭栽兩個破杏樹一樣。

烙在神魂上的斑駁終其一生或許都難以填平,但拴著他倆的繩子,卻至少有兩根是因彼此而繫上,現在也終於可以由彼此親手解開。

沈雲屏因這條猙獰的傷疤裡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與這條疤交疊,好似交錯而過的十幾年光陰,終於有了重疊的機會。

“我知道,”沈雲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臉頰,感覺到他眼角的溼潤,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摟在懷裡,“所以我早說過,這世上再沒有比活著更重要的事情,你現在總該信了。”

若非活著,便不會有今日不存在的兩顆杏樹,和早已不知去了哪裡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唿出口氣兒,低聲道:“你以後擦手的時候,輕一點兒成不成?”

沈雲屏甕聲甕氣道:“你以後做事的時候,別不把死當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難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許多事情,並非輕易可改。”沈雲屏已知道他要說些什麼,平靜地打斷,頓了頓,又道,“我也知道了。”

後半句聲音雖小,卻很清楚。

秦嵬心頭被輕巧地撥弄一下,酸與甜夾雜不清。

“更何況,”沈雲屏壓著哽咽,道,“如今你喜歡什麼樣的毯子,多貴多難得,我都能為你買過來。”

秦嵬將臉埋在沈雲屏的肩頭,嗅著他身上的氣味,聽到這句,不由笑起來。

他悶悶笑道:“我也從未說過活著不好。畢竟只有活著,才能等到沈樓主給我建一個鑲金嵌玉的莊園,還有金子鑄的鏈子——”

他話未說完,就被沈雲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樓主陰森地看著他,秦大俠無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時無奈地笑出聲來。

“我若早知這樣,就絕不要你將貪財的原因說出來,”沈雲屏捏住秦嵬的兩片嘴唇,惱怒道,“現在我連譏諷你掉錢眼兒裡都不忍心——因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進去的!”

秦嵬將自己的嘴從他的手裡搶救出來,苦笑道:“難道我就不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多嘲諷幾句你這瞎講究的毛病,也不至於現在開口都覺得心虛,畢竟你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著對方,想說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倆像小時候那樣,吵完打完,都已知對方態度,卻仍各自難改脾氣,最終只能各退一步。

沈雲屏情緒落下來,臉色卻有些許不對,拉開秦嵬的手,將搭在一旁椅子上的裡衣拿起。

“幹什麼去?”秦嵬下意識問一句。

沈雲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難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後的感覺,秦嵬立時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咳了一聲,自個兒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俠披了裡衣,拿出自己在街頭撒潑打滾時的臉皮,學著沈雲屏的模樣吹了個拙劣的唿哨。

本不指望百靈鳥們能被這聲唿哨喚來,卻沒想到再一再二的,百靈鳥們也已有了種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幾個狐疑的腦袋,見是秦嵬,這才過來聽吩咐。

沈雲屏看得肚裡發笑,卻還能繃住。

只等熱水抬上來,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雲屏終於明白秦嵬上回的尷尬是為了什麼。

而他的尷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樣扭過頭去,卻還有過人的耳力。

方才胡鬧的時候還能追尋快樂和慾望的漩渦而雙雙墮落,現在卻不知為何又尷尬起來。

好在秦嵬率先將自己涮乾淨,轉去屏風後頭擦身換衣。

沈雲屏已將幾套衣服分別放好,公孫世家拿給二人的兩套也擺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孫家準備的衣服也沒什麼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備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著一道屏風,沈雲屏的尷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樣式也不一樣,你就知道個顏色深淺,看不出也正常。”

卻聽秦嵬略帶疑惑地“嗯”了聲。

“怎麼?”沈雲屏問道。

秦嵬已披上裡衣,拎著公孫世家送來的衣袍,自屏風後伸出來,讓沈雲屏看了看,道:“方才以為是公孫世家弟子的衣服,現在仔細看看,卻覺得仿若不對。”

沈雲屏剛才也只是隨意地摸了摸,並未仔細看,這會兒定睛端詳,才發覺哪裡不對。

這衣袍雖仍是公孫世家一貫的白底繡靛青色雲紋的配色,但攤開來看,才瞧出袖口衣領均有改動,繡文也更繁複,比尋常弟子護衛要精緻得多。

“這款式繡文,彷彿與齊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皺起眉來。

沈雲屏瞧見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過來,嘆道:“不如說,是與大弟子們的相似。”

秦嵬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公孫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孫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齊小甲這樣的護衛,光從衣著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幾乎暢通無阻。

這衣服如今遞來給他,公孫世家態度已十分明確。

“如今靈虎鎮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聲卻已壞了,再難彌補,”沈雲屏輕聲道,“公孫世家雖不能做主讓你重入聚賢堂,再如前些年一樣被正盟奉為上賓,但至少他們自己還能表態,在公孫世家這裡,你始終都有出入公孫世家與正盟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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